「我們已經談妥了,你現在和魏德華立刻起草一個要求在古城監獄訊問犯人王國炎的申請報告。不要具體說明是什麼案情,但要寫上請求古城監獄偵查人員協助訊問的內容,越簡短越好,寫好後蓋上市局刑警隊的公章,然後你們馬上一塊兒去古城監獄交給辜幸文。」
「何處長,你覺得辜幸文這個人可靠嗎?」羅維民有些擔心地問,「他這個人實在太讓人……」
「……小羅,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時間再幹別的了。」何波對羅維民的話並不是一點兒感觸也沒有,但此時此刻已不容他再考慮別的了。「就是錯了,也只能將錯就錯。事實上我們已經全部暴露了,反正不管怎麼做,他們都會一清二楚。你們去了那兒,要見機行事,一定多長個心眼。因為是在古城監獄裡,所以你要盡全力幫助魏德華他們把這件事做好。」
「我知道了。」羅維民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聽何波這麼說,也就沒再說什麼。「還有什麼嗎?」
何波想了想,又吩咐說:「你們必須在上午12點以前把報告交給辜幸文,等他批示了後,馬上給我回個電話。好了,你讓魏德華接電話,我再給他說兩句。」
魏德華似乎已經預感到什麼,語氣頓時變得少有的嚴肅。
「何處長,是不是馬上就要開始行動?」
「是。德華,雖然你是個副局長,但從現在起,你的一言一行都必須接受小羅的統一指揮。」
「明白。」
「具體怎麼做,我已經告訴小羅了。你回到市局後,立刻選出兩個精幹而又可靠的人員來,腦子要好使,記錄速度要快,每個人都要準備一套錄音裝置,兩個人同時記錄,同時錄音,簽字時最好兩份記錄上都籤。還有,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別要保證羅維民的安全。去時帶足吃的和礦泉水,對隔離室的幾個看守,要儘量招呼好。招呼好,懂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懂。」魏德華機械地應了一聲,緊接著又補充說,「你放心,到時候我會想辦法的。」
「要看情況,不要弄巧成拙,把事情給辦糟了。記著,隨時給我打電話。」
「明白!」
聽著魏德華毅然決然,軍人般的話語,何波再次感到了一種無以言表的悽楚和悲愴。
不管是對羅維民還是對魏德華,以自己目前的身分,已經不應該再對他們這樣發號施令了。
※※※何波沒想到代英此時竟會同史元傑在一起。
代英的話裡分明地顯示出一種壓力和擔憂。
「……何局長,」代英還是改不過口來,「剛才我和史局長几乎把你們那兒的處室和單位打遍了,誰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兒。何局長,……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是剛剛才看到你的傳呼,是不是又有了別的情況?」何波趕忙問道。
「目前還沒有更多的情況,剛才史元傑已經把有關情況給我說了,何局長,我們都很擔心你。」代英似乎話裡有話。
「……你們剛才找我是給公安處打的電話,還是給市局打的電話?」何波從代英的話裡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史局長剛才還給你們的地委賀副書記打了電話。」
「……哦?」何波不禁一驚。
「何局長,史局長要給你說話,你那兒方便嗎?」
「方便。」也確實方便。整個歌廳包括整個歌廳四周靜悄悄的,連行人的腳步聲都聽不到。「請他接電話。」
「何處長,我覺得有問題。」史元傑一接電話便突如其來地來了這麼一句。「……什麼問題?」何波問道。
「我剛才把電話打到了賀雄正辦公室,想打聽一下你是不是去了那兒,沒想到他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說賀書記正在找我,於是便跟賀雄正通了電話。」「他是不是給你說什麼了?」
「是。」史元傑欲言又止。
「說嘛,到這會兒了,還吞吞吐吐地幹什麼?」何波其實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他說他正在四處找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給我當面談。我說我現在不在地區,我給他撒了個謊,我說我正在郊縣辦案子,一時半會兒還回不去。結果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
「往下說。」
「他說他今天早上已經給你談了話,說經過地委委員會研究,你已經被免職了……」
「說呀,他還說了什麼?」何波突然感到自己還真是小看了這個賀雄正,沒想到他給別人說的同跟給自己說的竟然完全不同!一個地委副書記怎麼可以這樣隨便說話!但隨即一想,賀雄正說的並沒有什麼過頭的地方。不管賀雄正當時的話有多委婉,多溫和,但事實上你確確實實是已經被免職了,而且是組織上的研究決定,因此不管他怎麼說,給誰說,都是正大光明的,他想怎麼說就可以怎麼說,想給誰說就可以給誰說。他說的話一點兒沒錯。
史元傑猶豫了好一陣子,像是解脫了似地說了一句:「他說地委和市委的領導也都研究過了,決定讓我接替你的位置。」
然後兩個人在電話裡都一下子沉默在那裡。
何波陡然感到了一陣亡魂落魄般的震撼!對他們這幾個人來說,也許這才是最為致命的一擊。賀雄正這一手才真正是奸詐之極,陰險之極,毒辣之極,可怕之極!
讓史元傑接替你的位置,從賀雄正的角度來看,也許是打擊他們,拆散他們再好不過的謀略了。像這種並不是由自己。也不可能由自己提拔起來的接班人,一般來說,免職的和被提拔的雙方都會是一對天然的矛盾,這種矛盾常常會在上任之初就強烈地表現出來,而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難以調和。尤其是像你目前所面臨的這種局面,也許會更糟糕,更危險。第一因為你自己的這個接班人並不是你親自提拔的;第二你本人並不是被提拔了,而是被免職了:第三你平時根本就沒考慮過接班人這個問題,尤其是沒考慮過這個突然被提拔,即將接你的班的這個人,你不僅沒舉薦過他,暗示過他,甚至於動不動就對人家疾言厲色,大發雷霆,以至要讓人家寫出辭職報告,再幹他的刑警隊去!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如今突然被別人定成了你的接班人,想想這會對你是一個什麼樣的前景?又將會對你是一個什麼樣的威脅?特別是在你們中間,這樣一種突然而至的心理上的變化,自然而然地會影響到你們之間的所有關係,包括你們相互間的信任,相互間的看法以及相互間的所有判斷。你還會像以前那樣看待他嗎,他還會再像以前那樣相信你嗎?比方說,你會不會懷疑到他為什麼會提拔,而自己被免職?會不會懷疑到他的人格,甚至懷疑到他是不是出賣了你,欺騙了你?就算你對他並無這些方面的任何懷疑,但他會不會就這樣認為你,懷疑你,看待你?他要是時時事事都是這樣的一種想法,比如就像你這樣的凡事都這麼一來一往地想來想去,你們之間還會像以前那樣一心一意,同仇敵愾?還會有以前的那種心境和思緒?
就像現在,連向來幹練果決的史元傑,儘管只是剛剛得到這個訊息,但同你說起話來的時候,就已經變得這麼吞吞吐吐,思前算後了。
何波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失算和被動。自己同各種各樣的犯人幾乎打了一輩子的交道,很少有失手的時候,即使失手,那也只是暫時的失手,總不至於一敗如水,被人一下子打垮。然而今天在這個案子裡,幾乎還八字不見一撇,就猛地被人一下子打倒了,而且倒得還是這樣慘,這樣徹底,這樣勢窮力竭。毫無還手之力,簡直根本就不是對手!他默默地等在電話裡,根本無法開口,更不知道該怎麼說。
「何處長,你還在聽麼?」也不知過了多久,史元傑終於再次開口了。
「……聽著呢,你說吧。」何波努力地使自己的話語能顯得輕鬆一些。
「……賀雄正還說了,」史元傑的話又有些吞吞吐吐起來,「他說讓我必須在今天趕回去,明天就到公安處報到,一方面移交市局的工作,一方面熟悉公安處的工作,那些具體的事情就先交給別的人去處理。還說一個星期後,你們這些被正式提拔的正處以上的幹部,都到省委黨校進行3個月的理論學習。」
簡直是要進行一場毀滅性的打擊!何波突然止不住地問了一句,「那處裡和市局的工作呢?」
「他說現在地委和市委正在研究,在研究決定下來以前,市局的工作暫時由市政法委書記宋生吉主持,公安處的工作暫時由政委負責,並要求像以前一樣,工作上的問題都直接向他彙報……」
何波頓時陷入到了一種深深的絕望之中。真沒想到會是這樣!「那魏德華呢?」
「我沒問,他也沒說。」史元傑突然抬高了嗓門,「何處長,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覺得這完全是一個陰謀!」
「元傑,他是不是說了今天一定要見到你?」
「他說讓我回去後立刻給他打電話。」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盡力往回趕吧,要回去估計也會很晚了。他好像很不高興地說,哪個輕哪個重,你自己掂量吧,幾十公里的路,總不至於回到下午,回到晚上吧?有多大的事情,還非得讓你一個局長親自辦不可?他還說剛才已經問了市局辦公室,並沒有聽到今天有什麼要辦的大案子。後來我問他,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事先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他說這些你回來後就都知道了,我現在只給你透露一句話,要不是宋生吉給你拼命爭取,再過3年你也別想當上這個公安處長。」
何波突然感到這個地委副書記的語氣和舉止,竟像個「文革」中樣板戲裡的土匪頭子一樣,滑稽可憎得讓人無法相信那會是真的!
「何處長,他是不是已經把你叫去跟你談了這事?」
「是。」
「……他真的給你說了你已經被免職了?」
「沒直接這麼說,但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
「你找過地委其他領導沒有,是不是真的地委委員會上已經研究決定了?」
「有可能。」
「我不相信,絕不相信!何處長,這不會是真的,至少不會這麼快!」
「元傑,有些事情你還不清楚。」何波忍了忍,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事實上,我們都中了人家的埋伏。」
「何處長,我早就給你說過的,賀雄正這個人靠不住。」
「過去的事等以後再說吧,」何波再次感到了一種無以言表的痛苦,「我最擔心的是,當你學習3個月回來後,可能還會有更讓我們想不到的變化。」
「我想也是,」史元傑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別人。「何處長,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想來想去都覺得這真是個陷阱,一不小心,我們一個個都非得栽進去不可。」
「元傑,我們都不要再想這些,要是再這麼考慮來考慮去,那可真是要全軍覆沒了。」何波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但一個直覺告訴他,在這種時候,不管對任何人,都必須少說為佳,不說為佳。「你見到廳長了沒有?」
「廳長上午開會,11點多才可能回來。」
「必須儘快見到他,要把所有的情況全部告訴他。」何波說到這裡已經把時間安排得沒有任何空隙,「請求他最好能立刻做出決斷,在儘可能保密的情況下,允許我們並支援我們在明天就開始行動。」
「明天!」史元傑大吃一驚,「何處長,古城監獄的行動有把握嗎?萬一成功不了怎麼辦?」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失敗,只能成功。」何波雖然這麼說,但其實自己的心裡根本沒底。走到這一步,也只有孤注一擲了。「元傑,我們沒有時間了,也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你想想,當你今天趕回來,當賀雄正一見到你時,那就意味著你什麼權力也沒有了,說不定市局這會兒已經吵翻了天,好在我們還有一個魏德華,我想他們還不至於把他怎麼樣。只要你們市局的刑警隊還在咱們手裡,那咱們就還有主動權,就還有反擊的力量。但這也僅僅只是一天兩天的時間,等到你被立刻指示到地區公安處報到,宋生吉一旦接管了市公安局,那一切的一切就全然不同了。所以必須是明天,最遲也不能遲於明天晚上。只有時間才能救了我們,我正在想,你是不是再想一個能讓賀雄正相信的辦法,最好在明天上午趕回來?」
「那好辦,讓魏德華告訴辦公室,再讓辦公室的人轉告賀雄正,就說我的父親病重住院,已經趕回了省城。告他等我到了省城後,再同他直接聯絡。」
何波想了想,看來也只有這樣了。「好吧,就按你的辦。記住,一定要立刻見到廳長,12點以前必須見到,因為還必須留給他思考決斷的時間。」
「我知道了。何處長,剛才我跟代英處長也商量了,他想把這些情況也儘快彙報給他們的局長。」
「不行!」何波幾乎想也沒想,便斷然拒絕。「在你沒見到省廳廳長以前,決不能讓他們的局長知道任何這方面的事情。」
「何處長,有個情況你不知道,代英並沒有給你說清楚。」史元傑停頓了一下說,「昨天晚上代處長給你說的那個當事人,到現在仍然還沒找到。所以他不能再拖了,他說他得為這個當事人負責。」
「那也不行!」何波再次拒絕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得保護他!如果他也出了問題,我們可真是全得完蛋。」
「何處長,你讓代處長給你說吧。」
「何局長,」代英仍然還是過去的稱謂,「情況很嚴重,我必須儘快採取更大的行動,否則我的當事人就沒救了!」
「在你還沒有徹底暴露以前,你的當事人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不能想象我的當事人在他們的手下會是一個什麼樣子!何局長,你清楚的,他們是什麼也幹得出來的。他們肯定要讓我的當事人說出誰在讓他幹這些事,我怕他受不了,他身體並不好,年紀也不小了,家裡根本離不開他。何處長,你應該明白我現在的心情,我必須採取更大行動,否則我會遺恨終生。」
「小代,我明白,但你應該知道,萬一再出現什麼紕漏,我們的所有的行動說不定就全得泡湯。再說,我必須要保證你的安全,我不能讓你也因為這個案子再陷進去。如果連你也陷進去了,你的當事人就更沒希望,處境也更艱難。我不是不相信你們的領導,我只希望在現階段知道這件事的範圍越小越好。小代,你看這樣行不行,一會兒見廳長時,最好你們兩個一塊兒都去,把你那兒的情況和我們這兒的情況先直接彙報給廳長,等到廳長做出決斷後,你再給你們的局長彙報不遲。你看這樣怎麼樣?」
代英想了好半天,終於說道:
「也好,就先照你說的辦吧。」
「小代,謝謝你。」
代英有些發愣,這是老局長第二次這麼跟他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