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鼓勵孩子們去哪裡尋找食物。非常時期,學習無從談起。那種「野外實習」是當時大家經常做的。學校四周自然條件好,適於「野外實習」的場所到處都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算是幸運的。城裡人全都忍飢挨餓。當時來自臺灣和大陸的補給已徹底切斷,城市裡缺糧缺燃料,情況相當嚴重。
——班上有五個從東京疏散來的兒童,本地孩子同他們相處得好麼?
就我的班來說,總的情形我想還算順利的。當然,畢竟一個是鄉下一個是東京中心,成長環境截然不同。使用的話語不一樣,身上的衣著也不一樣。本地孩子大半是貧苦農民子女,東京來的則多是公司職員或官僚家庭的孩子。因此很難說孩子們能互相理解。
尤其剛開始的時候,兩夥孩子之間總有一種彆彆扭扭的氣氛。倒不是發生吵架或欺負誰那樣的事,只是不曉得對方在想什麼。所以本地孩子只跟本地孩子、東京孩子只跟東京孩子在一起。但兩個來月一過,相互之間就混熟了。孩子們一旦一起玩得入迷,文化和環境的隔閡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請儘可能詳細地說一下那天你領孩子們去的場所。
那是一座我們常去野遊的一座山。山圓圓的,像扣著的木碗,我們一般叫它「木碗山」。山不怎麼陡,誰爬都不費力,從學校往西走不遠就到。爬到山頂,以孩子們的腿腳大約要兩個小時。途中在樹林裡採蘑菇,簡單吃個盒飯。較之在課堂上學習,孩子們更高興這類「野外實習」。
高空出現的彷彿飛機的光閃,一下子使我們想起戰爭,但那只是一瞬之間。再說總的來看我們都歡天喜地,心裡美滋滋的。天氣好得萬里無雲,風也沒有,山裡一片寂靜,能聽到的只有鳥叫。在那裡面行走起來,覺得戰爭什麼的就好像發生在別處遙遠的國家,跟我們兩不相干。我們一起唱著歌走在山路上,不時學一聲鳥叫。除去戰爭仍在繼續這點,可以說是個十全十美的清晨。
——目睹類似飛機的東西之後,全體人員很快就進山了,對吧?
是的。進山距看見飛機不到五分鐘,我想。中途我們離開登山路,進入山坡樹林裡踩出的小道。惟獨這裡坡比較陡。爬了十來分鐘,來到一片林中開闊地。地方相當不小,像桌面一樣平平整整。踏進森林之後,四下鴉雀無聲,陽光遮沒了,空氣變得涼森森的,而單單這裡是頭頂也光朗朗的,小廣場似的。我們班每次爬「木碗山」,差不多都到那裡。因為那裡——不知為什麼——能讓我們生出平和友愛的心情。
攀?歡晡?
到「廣場」後,我們歇口氣,放下東西,然後分成三至四人的小組,開始採蘑菇。我定下的紀律是:不得走去互相看不到身影的地方。我把大家集中起來,再三強調這條紀律。雖說地方熟悉,但畢竟深山密林之中,一旦在裡頭迷路,也是很麻煩的事。但到底是一夥孩子,採蘑菇採入迷了,不知不覺就會把紀律忘去腦後。所以我總是一邊自己採蘑菇,一邊用眼睛數點孩子們的腦袋。
孩子們開始倒在地上,大約是在以「廣場」為中心採蘑菇之後的十分鐘。
最初看到三個孩子一起倒地之時,我首先懷疑是吃了毒菇。這一帶有許多很毒很毒的蘑菇,吃了足以致死。本地孩子雖然能夠分辨,但還是會有似是而非的混進來。因此在拿回學校請專家鑑別之前,無論什麼絕對不可入口——這點我固然一再叮囑過,但孩子們未必全都聽話。
我慌忙跑過去抱起倒地的孩子。孩子們的身體軟成一團,活像被陽光曬軟的橡膠。力氣完全排空,像抱一個空殼似的。但呼吸十分均勻。用指頭按在手腕,脈搏也基本正常。也不發燒。表情也平和,看不出痛苦的樣子。不像是給蜂蟄了或被蛇咬了。單單是沒有知覺。
最奇妙的是眼睛。那種癱瘓狀態很接近昏睡的人,卻不閉眼睛。眼睛極普通地睜著,像在注視什麼,還不時眨一下。所以,並非睡了過去。況且眸子愛緩緩轉動,簡直就像從這一端到那一端瀏覽遠方景物那樣靜靜地左右移動。眸子有知覺存在,然而實際上那眼睛又什麼都沒看。至少不是看眼前的東西。我用手在眼前晃了晃,眸子也沒出現像樣的反應。
我依序抱起三個孩子,三個孩子的狀態一模一樣。沒有知覺,同樣睜著眼睛,緩緩地左右轉動眸子。情形絕不正常。
——最初倒地的孩子是怎樣的結構呢?
三個全是女孩兒。很要好的三個人。我大聲呼喚三個孩子的名字,一個個拍她們的臉頰,拍得相當用力。然而沒有反應,什麼都感覺不出。我手心感到的似乎是某種硬硬的虛空。感覺極為奇異。
我想打發誰跑回學校。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把三個人事不省的孩子揹回學校。於是我尋找腿腳最快的男孩兒。不料我站起身四下一看,發覺別的孩子也統統躺倒在地,十六個孩子一個不剩地倒地昏迷不醒。沒倒地的、站著保有知覺的,惟獨我自己。簡直……戰場一般。
——那時沒覺出現場有什麼異常?例如氣味、聲音、光。
(沉思片刻)沒有。前面已說了,周圍非常安靜,平和得很。聲也好光也好氣味也好,都沒有疑點。只是我班上的孩子們無一例外地倒在那裡。當時我覺得這世界上僅僅剩我一人,孤孤單單,比什麼都孤單。感覺上只想不思不想地直接消失在虛空中。
但作為帶隊教師我當然負有責任。我馬上振作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下山坡,跑去學校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