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而且我戀著她。」
「佐伯?」
「是的,我想大概是的。」
「大概?」大島皺起眉頭,「你是說大概戀著佐伯?還是說對佐伯大概戀著?」
我臉又紅了。「表達不好,」我說,「錯綜複雜,很多很多事我也還不大明白。」
「可是你大概對佐伯大概戀著?」
「是的,」我說,「非常強烈。」
「雖然大概,但非常強烈。」
我點頭。
「同時又保留她或許是你母親的可能性。」
我再次點頭。
「你作為一個還沒長鬍子的十五歲少年,一個人揹負的東西委實太多了。」大島很小心地啜了口咖啡,把杯放回託碟,「不是說這不可以,但所有事物都有個臨界點。」
我沉默。
大島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思索良久,之後將十支纖細的手指在胸前合攏。
「儘快把《海邊的卡夫卡》的樂譜給你搞到手。下面的工作我來做,你最好先回自己房間。」
午飯時間我替大島坐在借閱臺裡。由於一個勁兒下雨,來圖書館的人比平時少。大島休息完回來,遞給我一個裝有樂譜影印件的大號信封。樂譜是他從電腦上列印下來的。
「方便的世道。」大島說。
「謝謝。」
「可以的話,能把咖啡拿去二樓?你做的咖啡十分夠味。」
我又做了杯咖啡,放在盤子裡端去二樓佐伯那裡,沒有糖沒有牛奶。門像平時那樣開著,她在伏案寫東西。我把咖啡放在桌上,她隨即揚臉一笑,把自來水筆套上筆帽放在紙上。
「怎麼樣,多少習慣這裡了?」
「一點點。」我說。
「現在有時間?」
「有時間。」
「那麼坐在那裡,」佐伯指著桌旁的木椅,「說一會兒話吧。」
又開始打雷了,雖然離得還遠,但似乎在一點點移近。我順從地坐在椅子上。
「對了,你多大來著,十六歲?」
「實際十五歲,最近剛剛十五。」我回答。
「離家出走?」
「是的。」
「有非離家不可的明確的原因?」
我搖頭。到底說什麼好呢?
佐伯拿起杯子,在等我回答的時間裡喝了口咖啡。
「待在那裡,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無可挽回的損毀。」
「損毀?」佐伯眯細眼睛說。
「是的。」我說。
她停頓一下說道:「你這個年齡的男孩子使用受到損毀這樣的字眼,我總覺得不可思議,或者說讓人發生興趣……那麼,具體說來是怎麼一回事呢,你所說的受到損毀?」
我搜腸刮肚。首先尋找叫烏鴉的少年的身影,但哪裡也沒有他。我自己物色語句。這需要時間,而佐伯又在等待。電光閃過,俄頃遠處傳來雷聲。
「就是說自己被改變成自己不應該是那樣的形象。」
佐伯興趣盎然地看著我:「但是,只要時間存在,恐怕任何人歸根結底都要受到損毀,都要被改變形象,早早晚晚。」
「即使早晚必然受到損毀,也需要能夠挽回的場所。」
「能夠挽回的場所?」
「我指的是有挽回價值的場所。」
佐伯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
我臉紅了,但仍然鼓足勇氣揚起臉。佐伯身穿深藍色半袖連衣裙。她好像有各種色調的藍色連衣裙。一條細細的銀項鍊,一塊黑皮帶小手錶——這是身上所有的飾物。我在她身上尋找十五歲少女的面影,當即找了出來。少女如電子魔術畫一樣潛伏在她心的密林中安睡,但稍一凝目即可發現。我的心臟又響起乾澀的聲音,有人拿鐵錘往我的心壁上釘釘子。
「你才剛剛十五歲,可說話真夠有板有眼的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默不作聲。
「我十五歲的時候,也常想跑得遠遠的,跑去別的什麼世界。」佐伯微笑著說,「跑去誰也夠不到的地方,沒有時光流動的地方。」
「但世界上沒有那樣的場所。」
「是啊。所以我就這麼活著,活在這個事物不斷受損、心不斷飄移、時間不斷流逝的世界上。」她像暗示時間流逝似的緘口停頓片刻,又繼續下文,「可是十五歲的時候我以為世界的什麼地方肯定存在那樣的場所,以為能夠在哪裡找到那另一世界的入口。」
「您孤獨嗎,十五歲的時候?」
「在某種意義是的,我是孤獨的。儘管不是孤身一人,但就是孤獨得很。若說為什麼,無非是因為明白自己不能變得更為幸福,心裡一清二楚。所以很想很想保持當時的樣子,就那樣遁入沒有時光流動的場所。」
「我想讓年齡儘快大起來。」
佐伯拉開一點距離讀我的表情:「你肯定比我堅強,有獨立心。當時的我只是一味幻想著逃避現實,可是你在同現實搏鬥,這裡有很大區別。」
我一不堅強二沒有獨立心,不外乎硬被現實推向前去罷了,但我什麼也沒說。
「看到你,我就想起很早以前那個男孩兒。」
「那個人像我?」我問。
「你要高一些,身體也更壯實,不過也可能像。他和同年代的孩子談不來,總是一個人悶在房間裡看書聽音樂,談複雜事情的時候和你一樣在眉間聚起皺紋。聽說你也常常看書……」
我點頭。
佐伯看一眼鍾:「謝謝你的咖啡。」
我起身往外走。佐伯拿起黑色自來水筆,慢慢擰開筆帽,又開始寫東西。窗外又閃過一道電光,一瞬間將房間染成奇特的顏色。稍頃雷聲傳來,間隔比上次還短。
「喂,田村君!」佐伯把我叫住。
我在門檻上立定,回過頭。
「忽然想起的——從前我寫過一本關於雷的書。」
我默然。關於雷的書?
「在全國到處走,採訪遭遇雷擊而又活下來的人,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採訪人數相當不少,而且每個人講的都很生動有趣。書是一家小出版社出的,但幾乎賣不動,因為書裡面沒有結論,而沒有結論的書誰都不願意看。在我看來沒有結論倒是非常自然的……」
有個小錘子在我腦袋裡「嗑嗑」地叩擊某個抽屜,叩擊得異常執著。我試圖回想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卻又不知道回想的是什麼。佐伯繼續寫東西,我無奈地返回房間。
劈雷閃電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雷聲很大,真怕圖書館所有玻璃都給震得粉身碎骨。每次電光閃過,樓梯轉角平臺的彩色玻璃都把遠古幻境般的光色投在白牆上。但快到二點時雨停了,黃色的太陽光從雲隙間瀉下來,彷彿世間永珍終於握手言歡了。在這溫馨的光照中,惟獨房簷的滴雨聲響個不止。不多久,黃昏來臨,我做閉館的準備。佐伯向我和大島道一聲再見回去了。她那輛「大眾·高爾夫」的引擎聲傳來,我想象她坐在駕駛席上轉動鑰匙的身姿。我對大島說往下我一個人可以拾掇,放心好了。大島吹著歌劇獨唱旋律的口哨在衛生間洗手洗臉,很快回去了,他的馬自達賽車的引擎聲傳來耳畔,又變小消失。圖書館成為我一個人的天下。這裡有比平時更深的岑寂。
折回房間,我看起了大島影印的《海邊的卡夫卡》樂譜。不出所料,幾乎所有的和音都很簡單,而過渡部分有兩個極為繁雜的和音。我去閱覽室坐在豎式鋼琴前按動那個音階。指法難得出奇。練習了好幾次,讓手指筋骨習慣了,這才好歹彈奏出來。一開始只能聽成錯誤失當的和音,我以為樂譜影印錯了,或者鋼琴音律失常,但在反覆、交錯、小心翼翼傾聽兩個和音的時間裡,我得以領悟《海邊的卡夫卡》這首樂曲的基礎恰恰在於這兩個和音。正因為有這兩個和音,《海邊的卡夫卡》才獲得了一般流行歌曲所沒有的獨特底蘊。但佐伯是如何想出這兩個不同凡響的和音的呢?
我折回自己房間,用電熱水瓶燒開水,沏茶喝著。我從貯藏室裡拿出最老的唱片,一張張放在轉盤上。鮑勃·迪倫的《blondeonblonde》、甲殼蟲的《白色影集》、奧泰斯·雷丁的《海灣裡的船塢》、斯坦·蓋茨的《蓋茨/吉爾貝特》,哪一個都是六十年代後半期流行的音樂。曾在這個房間裡的少年——旁邊必定有佐伯——像我現在這樣把這些唱片放在轉盤上,放下唱針,傾聽音箱裡淌出的聲響。我覺得這聲響把包括我在內的整個房間帶入另一種時間之中,帶入自己尚未出生時的世界。我一邊聽這些音樂,一邊把今天白天在二樓書房裡同佐伯的交談儘可能準確地在腦海中再現出來。
「可是十五歲的時候我以為世界的什麼地方肯定存在那樣的場所,以為能夠在哪裡找到那另一世界的入口。」
我可以在耳畔聽到她的語聲。又有什麼叩擊我腦袋裡的門,重重地、執拗地。
「入口」?
我把唱針從《蓋茨/吉爾貝特》上提起,拿出《海邊的卡夫卡》環形錄音唱片放在轉盤,放下唱針。她唱道:
溺水少女的手指
探摸入口的石頭
張開藍色的裙裾
注視海邊的卡夫卡
我想,來這房間的少女大概摸索到了入口的石頭。她駐留在永遠十五歲的另一世界裡,每到夜晚就從那裡來到這個房間——身穿淡藍色的連衣裙,凝視海邊的卡夫卡。
接下去我倏然想起來了,想起父親一次說他被雷擊過。不是直接聽來的,是在一本雜誌的訪談錄上看到的。父親還是美術大學學生的時候,在高爾夫球場打工當球僮。七月間一個下午,他跟在客人後面巡場時,天空突然變臉,一場雷雨襲來。雷不巧落在大家避雨的樹上。大樹從正中間一劈兩半,一起避雨的高爾夫球手頓時喪命,而父親在雷即將落下時產生了一種預感,從樹下飛跑出來,撿了一條性命。他只受了輕微的燒傷,頭髮燒掉了,受驚栽倒時臉一下子撞在石頭上昏迷過去。當時的傷仍在額頭上留有一點疤痕——這就是今天偏午時候我站在佐伯房間門口一邊聽雷一邊努力回想的。父親作為雕塑家真正開始創作活動是在雷擊傷恢復之後。
也許佐伯為寫那本關於遭遇雷擊之人的書,在採訪時遇上了父親。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很難認為世上有很多雷下逃生之人。
我屏住呼吸,等待夜半更深。雲層大大斷開,月光照著庭園裡的樹木。一致的地方委實太多了,各種各樣的事物開始迅速朝同一處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