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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十五歲的佐伯與五十歲的佐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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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看自己的雙手,想手上沾過的很多血,真真切切地想起那黏乎乎緊繃繃的感觸。我思索自己的本質與外殼,思索包裹在我這一外殼之中的我這一本質,然而腦海中浮現出的只有血的感觸。

「佐伯怎麼樣呢?」我問。

「什麼怎麼樣?」

「她會不會有類似必須跨越的課題那樣的東西呢?」

「那你直接問佐伯好了。」大島說。

兩點鐘,我把咖啡放在盤子上,端去佐伯那裡。佐伯坐在二樓書房寫字檯前,門開著,寫字檯上一如平時放著稿紙和自來水筆,但筆帽沒有擰下。她雙手置於檯面,眼睛朝上望著,並非在望什麼,她望的是哪裡也不是的場所。她顯得有幾分疲憊。她身後的窗開著,初夏的風吹拂著白色花邊窗簾,那情景未嘗不可以看作一幅精美的寓意畫。

「謝謝。」我把咖啡放在臺面時她說。

「看上去有些疲勞。」

她點頭:「是啊。疲勞時顯得很上年紀吧?」

「哪兒的話。仍那麼漂亮,和平時一樣。」我實話實說。

佐伯笑笑:「你年齡不大,倒很會討女人歡心。」

我臉紅了。

佐伯指著椅子。仍是昨天坐的椅子,位置也完全一樣。我坐在上面。

「不過,對於疲勞我已經相當習慣了。你大概還沒有習慣。」

「我想還沒有。」

「當然我在十五歲時也沒習慣。」她拿著咖啡杯的手柄,靜靜地喝了一口,「田村君,窗外看見什麼了?」

我看她身後的窗外:「看見樹、天空和雲,看見樹枝上落的鳥。」

「是哪裡都有的普通景緻,是吧?」

「是的。」

「假如明天有可能看不見它們,對你來說會不會成為極其特別和寶貴的景緻呢?」

「我想會的。」

「曾這樣思考過事物?」

「思考過。」

她顯出意外的神色:「什麼時候?」

「戀愛的時候。」我說。

佐伯淺淺地一笑,笑意在她嘴角停留片刻,令人聯想起夏日清晨灑在小坑坑裡尚未蒸發的水。

「你在戀愛。」她說。

「是的。」

「就是說,她的容貌和身姿對你來說每天都是特別的、寶貴的?」

「是那樣的。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失去。」

佐伯注視了一會兒我的臉。她已經沒了笑意。

「假定一隻鳥落在細樹枝上,」佐伯說,「樹枝被風吹得劇烈搖擺。那一來,鳥的視野也將跟著劇烈搖擺,是吧?」

我點頭。

「那種時候鳥是怎樣穩定視覺資訊的呢?」

我搖頭:「不知道。」

「讓腦袋隨著樹枝的搖擺上上下下,一下一下地。下次風大的日子你好好觀察一下鳥,我時常從這視窗往外看。你不認為這樣的人生很累——隨著自己所落的樹枝一次次搖頭晃腦的人生?」

「我想是的。」

「可是鳥對此已經習慣了,對它們來說那是非常自然的,它們沒法意識到,所以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累。但我是人,有時候就覺得累。」

「您落在哪裡的樹枝上呢?」

「看怎麼想。」她說,「不時有大風吹來。」

她把杯子放回托盤,擰開自來水筆帽。該告辭了。我從椅子上立起。

「佐伯女士,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問您。」我果斷地開口。

「可是個人的?」

「個人的。也許失禮。」

「但很重要?」

「是的,對於我很重要。」

她把自來水筆放回寫字檯,眼裡浮現出不無中立性的光。

「可以的,問吧。」

「您有孩子嗎?」

她吸一口氣,停頓不語。表情從她臉上緩緩遠離,又重新返回,就好像遊行隊伍沿同一條路走過去又折回來。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有個人問題,不是心血來潮問的。」

她拿起粗杆勃朗·布蘭1,確認墨水存量,體味其粗碩感和手感,又把自來水筆放下,抬起臉。

「跟你說田村君,我也知道不對,但這件事既不能說yes也不能說no,至少現在。我累了,風又大。」

我點頭:「對不起,是不該問這個的。」

「沒關係,不是你不好。」佐伯以溫柔的聲音說,「咖啡謝謝了。你做的咖啡非常夠味兒。」

我出門走下樓梯,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沿上翻開書頁,但內容無法進入大腦,我不過是用眼睛追逐上面排列的字罷了。和看隨機數表是一回事。我放下書,走到窗前打量庭園。樹枝上有鳥。但四下無風。我漸漸弄不明白自己思戀的物件是作為十五歲少女的佐伯,還是

1bontblanc,德國產高階自來水筆商標名。2

現在年過五十的佐伯,二者之間應有的界線搖擺不定,逐漸淡化,無法合成影像。這讓我困惑。我閉目閤眼,尋求心情的主軸。

不過也對,一如佐伯所言,對我來說她的容貌和身姿每天都是特別的、寶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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