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眼下對中田多少有所幫助,能替中田認字,那石頭也是我找回來的。對人有幫助的確叫人心情不壞。產生這樣的心情生來差不多是第一次。雖說工作扔在一邊跑到這裡來一次又一次捲入是是非非,但我並不因此後悔。
怎麼說呢,好像有一種自己位於正確場所的實感,覺得只要在中田身邊,自己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似乎怎麼都無所謂的。這麼比較也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即使當上釋迦佛祖或耶穌基督弟子的那夥人恐怕也不過這麼回事。同釋迦佛祖在一起我也無非是這樣一種心情。自己恐怕在談論教義啦真理啦等複雜東西之前,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接近了它們。
小時候,阿爺曾把釋迦佛祖的故事講給自己聽。有個名字叫茗荷的弟子,呆頭呆腦,連一句簡單的經文也記不完全,其他弟子都瞧不起他。一天釋迦佛祖對他說:「喂,茗荷,你腦袋不好使,經文不記也可以,以後你就一直坐在門口給大家擦鞋好了。」茗荷老實,沒有說什麼「開哪家子玩笑,釋迦!難道還要叫我舔你屁股眼兒麼!」此後十年二十年時間裡茗荷一直按佛祖的吩咐擦大家的鞋,一天突然開悟,成了釋迦弟子中最出色的人物。星野至今仍記得這個故事。之所以清楚記得,是因為他認為一二十年連續給大家擦鞋的人生無論怎麼想都一塌糊塗,天大的笑話!但如今回頭一想,這故事在他心裡引起了另一種迴響。人生這東西怎麼折騰反正都一塌糊塗,他想。只不過小時候不知道罷了。
《大公三重奏》結束之前他腦袋裡全是這些。那音樂幫助了他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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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蘇聯小提琴家(1908-1974)。
「我說老伯,」出店時他向店主打招呼,「這叫什麼音樂來著?剛聽完就忘了。」
「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
「大鼓三重奏?」
「不,不是大鼓三重奏,是大公三重奏。這支曲是貝多芬獻給奧地利魯道夫大公的,所以,雖然不是正式名稱,但一般都稱之為《大公三重奏》。魯道夫大公是皇帝利奧波德二世的兒子,總之是皇族。富有音樂素質,十六歲開始成為貝多芬的弟子,學習鋼琴和音樂理論,對貝多芬深為敬仰。魯道夫大公雖然無論作為鋼琴手還是作為作曲家都沒有多大成就,但在現實生活中對不善於為人處世的貝多芬伸出援助之手,明裡暗裡幫助了作曲家。如果沒有他,貝多芬的人生道路將充滿更多的苦難。」
「世上還是需要那樣的人啊!」
「您說的對。」
「全都是偉人、天才,人世間就麻煩了。必須有人四下照看,處理各種現實性問題才行。」
「正是那樣。全都是偉人、天才,人世間就麻煩了。」
「曲子果真不錯。」
「無與倫比,百聽不厭。在貝多芬寫的鋼琴三重奏之中,這一支最偉大最有品位。作品是貝多芬四十歲時寫成的,那以後他再未染指鋼琴三重奏,大概他覺得此曲已是自己登峰造極之作了。」
「好像可以理解。無論什麼都需要一個頂點。」星野說。
「請再來。」
「嗯,還來。」
返回房間一看,不出所料,中田仍在睡。因是第二次了,星野沒怎麼吃驚。要睡就讓他睡個夠好了。枕旁石頭仍原樣躺在那裡,小夥子把麵包袋放在石頭旁,之後洗澡換新內衣,穿過的內衣塞入紙袋扔進垃圾簍,隨即鑽進被窩,很快睡了過去。
第二天快九點時星野醒來,中田在旁邊被窩裡仍以同一姿勢睡著,呼吸安靜而穩定,睡得很實。星野一個人吃早飯,對賓館女服務員說同伴還在睡,不要叫醒。
「被褥就那樣不用管了。」
「睡那麼久不要緊嗎?」女服務員問。
「不要緊不要緊,死不了的,放心。通過睡眠恢復體力,我清楚那個人。」
在車站買了報紙,坐在長椅上檢視電影預告欄目。車站附近的電影院在舉行弗朗索瓦·特呂福1電影回顧展。弗朗索瓦·特呂福是何人物他固然一無所知(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一來兩部連映,二來可以消磨傍晚前的時間,便進去看了。上映的是《大人不理解》和《槍擊鋼琴手》。觀眾寥寥無幾。星野很難說是熱心的電影愛好者,偶爾去一次電影院,看的又僅限於功夫片和槍戰片。所以,弗朗索瓦·特呂福弗初期作品中多少令他費解的部分和場面為數相當之多。而且因是老影片,節奏也很慢。儘管如此,其獨特的氣氛、鏡頭的格調、含蓄的心理描寫還是可以欣賞的,至少不至於無聊得難以打發時間。看完時,星野甚至覺得再看一場這個導演拍攝的影片也未嘗不可。
出了電影院,逛到商業街,走進昨晚那家酒吧。店主還記得他。星野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要了咖啡。還是沒有其他客人。音箱裡流淌出大提琴協奏曲。
「海頓的協奏曲,第一號。皮埃爾·富尼埃2的大提琴。」店主端來咖啡時說。
「音樂真是自然。」星野說。
「的的確確。」店主予以贊同,「皮埃爾·富尼埃是我最敬重的音樂家之一,一如高檔葡萄酒,醇香、實在、暖血、靜心,給人以鼓勵。我總是稱其為‘富尼埃先生’。當然不是個人有什麼深交,但他已成為我的人生導師一樣的存在。」
星野一邊傾聽皮埃爾·富尼埃流麗而有節制的大提琴,一邊回想小時候的事,回想每天去附近小河釣魚捉泥鰍的事。那時多好,什麼都不想,一直那樣活著就好了。只要活著,我就是什麼,自然而然。可是不知何時情況變了,我因為活著而什麼也不是了。莫名其妙。人不是為了活著才生下來的麼?對吧?然而越活我越沒了記憶體,好像成了空空的外殼。往下說不定越活就越成為沒有價值的空殼人。而這是不對頭的,事情不應這麼離奇。就不能在哪裡改變這個流勢?
「噯,老伯?」星野朝收款機那裡的店主招呼道。
「什麼呢?」
「如果有時間,不麻煩的話,來這裡聊一會兒好麼?我想了解一下創作這支曲的海頓是怎樣一個人。」
店主過來熱心的講起了海頓其人和他的音樂。店主人總的說來比較內向,但談起古典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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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國新浪潮派電影導演(1932-1984)。23法國大提琴演奏家(1906-1986)。有「大提琴王子」之稱。4
樂則實在是滔滔不絕——海頓如何成為受僱的音樂家,漫長的一生中侍奉了多少君主,奉命或遵囑創作了多少音樂,他是何等現實、和靄、謙遜而又豁達之人,與此同時他又是個多麼複雜的人,心中懷有多麼沉寂的黑暗……
「在某種意義上,海頓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坦率地說,任何人都不知曉他內心奔騰著怎樣的激情。但在他出生的封建時代,他只能將自我巧妙地用順從的外衣包裹起來,只能面帶微笑隨機應變地生活下去,否則他勢必被摧毀。較之巴赫和莫札特,許多人看不起海頓,無論在音樂上還是在求生方式上。誠然,縱覽他漫長的一生,適度的革新是有的,但絕對算不上前衛。不過如果懷以誠心細細傾聽,應該能夠從中聽出他對近代性自我藏而不露的憧憬,它作為蘊含矛盾的遠方的魂靈在海頓音樂中默默喘息。例如——請聽這個和音,喏,固然寧靜平和,但其中充滿少年般的柔弱綿軟的好奇心,自有一種內斂而執著的精神。」
「就像弗朗索瓦·特呂福的電影。」
「對對,」店主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星野的肩膀,「實在太對了。那是與弗朗索瓦·特呂福作品息息相通的東西——充滿柔軟的好奇心的、內斂而執著的精神。」
海頓音樂聽完後,星野又聽了一遍魯賓斯坦、海飛茲、弗里曼三人演奏的《大公三重奏》。聽著聽著,他再次久久沉浸在內心省察之中。
我反正要跟中田跟到底,工作先不管它——星野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