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並不是說已對你簽發了逮捕證,也沒有下令通緝。是吧?」
我點頭。
「既然這樣,你眼下還是自由之身。我帶你去哪裡隨我的便,同法律不相牴觸。說起來我連你的真實名字都不曉得,田村卡夫卡君。不用擔心我。別看我這樣,我行事相當慎重,輕易抓不住尾巴。」
「大島,」
「怎麼?」
「我跟誰也沒合什麼謀。即使真要殺父親,我也用不著求任何人。」
「這我很清楚。」
大島按訊號燈停下車,動了動後視鏡,拿一粒檸檬糖投進嘴裡,也給我一粒。我接過放入口中。
「其次呢?」
「其次?」大島反問。
「你剛才說了首先——關於我必須躲進山中的理由。既然有首先,那就該有其次,我覺得。」
大島一直盯著訊號燈,但訊號硬是不肯變綠。「其次那條理由算不得什麼,同首先相比。」
「可我想聽。」
「關於佐伯。」大島說。訊號終於變綠,他踩下油門。「你和她睡了,對吧?」
我無法正面回答。
「那沒有什麼,不必介意。我直覺好,所以曉得。僅此而已。她人很好,作為女性也有魅力。她——是個特殊人,在多種意義上。不錯,你們年齡相差懸殊,但那不算什麼問題。你被佐伯吸引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你想和她做愛,做就是了;她想和你做愛,做就是了。簡單得很。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對你們好的事情,對我也是好事。」
大島在口中輕輕轉動著檸檬糖。
「但現在你最好稍離開一點兒佐伯。這同中野區野方的血腥案件無關。」
「為什麼?」
「她現在正處於極其微妙的地帶。」
「微妙地帶?」
「佐伯——」說到這裡,大島尋找著下面的措詞,「簡單說來,正在開始死去。這我明白。近來我始終有這樣的感覺。」
我抬起太陽鏡看大島的側臉。他直視前方驅車前進。剛剛開上通往高知的高速公路。車以法定速度——這在大島是少見的——沿行車線行駛。黑色的豐田supura賽車「颼」一聲超過了我們坐的賽車。
「開始死去……」我說,「得了不治之症?例如癌啦白血病什麼的?」
大島搖頭:「也許是那樣,也許不是。對於她的健康狀態我幾乎一無所知。不見得沒有那樣的病。可能性並非沒有,但我認為相對說來她的情況屬於精神領域的。求生意志——恐怕與這方面有關。」
「求生意志的喪失?」
「是的,繼續生存的意志正在失去。」
「你認為佐伯將自殺?」
「不然。」大島說,「她正率直地、靜靜地朝死亡走去。或者說死亡正向她走來。」
「就像列車朝車站開來?」
「或許。」大島停下,嘴唇閉成一條直線,「而且,田村卡夫卡君,你在那裡出現了,如黃瓜一樣冷靜地、如卡夫卡一樣神秘地。你和她相互吸引,很快——如果允許我使用古典字眼兒的話——有了關係。」
「那麼?」
大島兩手從方向盤上拿開片刻。「僅此而已。」
我緩緩搖頭:「那麼,我是這樣猜想的:你大概認為我就是那趟列車。」
大島久久緘默不語,後來開口了。「是的,」他承認,「你說的不錯,我是那樣認為的。」
「就是說我即將給佐伯帶來死亡?」
「不過,」他說,「我並不是在因此責備你,或者不如說那是好事。」
「為什麼?」
對此大島沒有回答。他以沉默告訴我:那是你考慮的事,或者無須考慮的事。
我縮排座位,閉起眼睛,讓身體放鬆下來。
「噯,大島,」
「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走向哪裡,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什麼錯誤的,不知道是前進好還是後退好。」
大島仍在沉默,不予回答。
「我到底怎麼做才好呢?」我問。
「什麼也不做即可。」他簡潔答道。
「一點也不做?」
大島點頭:「正因如此才這麼帶你進山。」
「可在山中我做什麼好呢?」
「且聽風聲。」他說,「我經常那樣。」
我就此思索。
大島伸出手,溫柔地放在我手上。
「事情一件接一件。那不是你的責任,也不是我的責任。責任不在預言,不在詛咒,不在dna1,不在非邏輯性,不在結構主義,不在第三次產業革命。我們所以都在毀滅都在喪失,是因為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毀滅與喪失之上的,我們的存在不過是其原理的剪影而已。例如風,既有飛沙走石的狂風,又有舒心愜意的微風,但所有的風終究都要消失。風不是物體,而不外乎是空氣移動的總稱。側耳傾聽,其隱喻即可瞭然。」
我回握大島的手。柔軟、溫暖的手。滑潤,無性別,細膩而優雅。
「大島,」我說,「我現在最好同佐伯離開?」
「是的,田村卡夫卡君。你最好從佐伯身邊離開一段時間,讓她一人獨處。她是個聰明
1deoxyribonucleeicacid之略,脫氧核糖核酸酶,構成生物遺傳因子的高分子化合物。
的人、堅強的人,漫長歲月裡她忍受著洶湧而來的孤獨,揹負著沉重的記憶活著,她能夠冷靜地獨自決定各種事情。」
「就是說我是孩子,打擾了人家。」
「不是那個意思,」大島以柔和的聲音說,「不是那樣的。你做了應做的事,做了有意義的事。對你有意義,對她也有意義。所以往下的事就交給她好了。這樣的說法聽起來也許冷漠——在佐伯身上,眼下你完全無能為力。你這就一個人進入山中做你自身的事,對你來說也正是那樣一個時期。」
「我自身的事?」
「側耳傾聽即可,田村卡夫卡君。」大島說,「側耳傾聽,全神貫注,像蛤蜊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