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個人生活,可做飯根本提不起來。」
「中田我本來就是閒人,此外無事可幹。」
兩人吃麵包、吃煎蛋。但兩人都意猶未盡。中田又炒了燻肉和油菜,接著各烤兩片面包吃了,肚子總算安頓下來。
兩人坐在沙發上喝第二杯紅茶。
「那麼,」星野說,「老伯你殺人了?」
「是的,中田我殺人了。」中田講了自己刺殺瓊尼·沃克的經過。
「太驚險了,」星野說,「荒唐到了極點!這種事情,你就是再如實述說,警察也根本不會信以為真。我因為是現在,才好歹相信,再往前一點兒壓根兒不會當回事。」
「中田我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不管怎樣,一個人被殺死了。人被殺了,光發呆是沒有用的。警察要動真格地搜查,那夥人正在追捕你,已經到了四國。」
「給您星野君也添了麻煩。」
「那,自首的心情可有?」
「沒有。」中田語氣中透出少有的堅定,「那時候有來著,但現在沒有。因為中田我此外有必須做的事情。現在自首,事情就做不成了。而那樣一來,中田我來四國就失去了意義。」
「開啟的入口必須關上。」
「那是,星野君,是那樣的。開啟的東西非關上不可。之後中田我將成為普通的中田。但在那之前有幾件事必須完成。」
「卡內爾·山德士協助我們行動。」星野說,「石頭位置是他告訴的,他會掩護我們。他到底為什麼做這樣的事呢?莫非卡內爾·山德士同瓊尼·沃克之間有什麼關係不成?」
但越想星野越是糊塗。本來講不通的事硬要講通是不可能的,他想。
「愚者之慮,莫如休憩。」星野抱臂說道。
「星野君,」
「什麼?」
「有海的味道。」
小夥子去窗前開啟窗,走到陽臺上把空氣深深吸入鼻孔。但沒有海的味道。唯見遠處有蒼翠的松林,松林上方飄浮著初夏的白雲。
「沒有海味兒嘛。」小夥子說。
中田出來像松鼠一樣一喘一喘地嗅著。「有海味兒,那裡有海。」他往松林那邊指去。
「嗬,老伯,你鼻子好使。」星野說,「我有點兒鼻炎,聞味兒聞不來。」
「星野君,不走到去海邊看看?」
星野想了想。走到去海邊問題不大吧。「好,去瞧瞧。」他說。
「去之前中田我想蹲廁所,可以麼?」
「又不是什麼急事,隨便蹲多久。」
中田進廁所的時間裡,星野在房間裡轉著圈檢查房間裡的物品。卡內爾·山德士說的不錯,生活必需品應有盡有。洗臉間裡從刮鬚刀到新牙刷、棉球棒、一貼靈、指甲鉗等基本東西大體齊全。熨斗和熨衣板也有。
「雖說這類瑣事全部委託秘書,可也的確想得周到,沒有漏網。」星野自言自語。
開啟壁櫥,裡面替換內衣和外衣都準備好了。不是夏威夷衫,而普通條紋開領衫和短袖運動衫。都是tommyhilfiger牌,新的。
「卡內爾·山德士這傢伙看上去機靈也有不機靈的地方,」星野自說自話地發牢騷,「我是夏威夷衫迷這點兒事本來一看便知!即使冬天都一件夏威夷衫。既然做到這個地步,準備一兩件夏威夷衫也是應該的嘛!」
不過一直穿在身上的夏威夷衫到底一股汗臭味兒了,他只好從頭上套進一件半袖運動衫,尺寸正合適。
兩人往海邊走去。穿過鬆林,翻過防波堤,下到沙灘。海是風平浪靜的瀨戶內海。兩人並坐在沙灘上,好半天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微波細浪宛如被提起的床單一般地說爬上岸來,又低聲濺碎。海灣裡幾座小島也隱約可見。兩人平時都不常看海,現在怎麼看也看不夠。
「星野君,」
「什麼?」
「海這東西不錯啊!」
「是啊,看著叫人心裡安穩。」
「為什麼一看海心裡就會安穩呢?」
「大概是因為坦坦蕩蕩什麼也沒有吧。」星野用手指著海面,「還不是,假如那裡有橄欖球隊足球隊,那裡有西友百貨,那裡有扒金庫遊戲廳,那裡冒出吉川當鋪招牌,心情哪能安穩下來呢!一望無邊一無所有的確很妙。」
「那是,或許是的。」說著,中田沉思起來,「星野君,」
「嗯?」
「我想問一件沒意思的事。」
「問好了。」
「海里到底有什麼呢?」
「海底有海底世界,那裡生活著魚啦貝啦海草啦五花八門的東西。水族館沒去過?」
「中田我有生以來一次也沒去過水族館。中田我一直居住的松本那個地方沒有水族館。」
「那或許是的,松本在山裡邊,頂多有蘑菇博物館什麼的。」星野說,「反正海底有很多東西。水裡面差不多所有的東西都從水裡吸氧來呼吸,所以沒有空氣也能活,跟咱們不一樣。有好看的,有好吃的,也有危險的傢伙、氣色不好的傢伙。對沒實際見過的人,很難解釋好海底是怎樣一個玩意兒。總之和這地面絕對不一樣。再往深去,陽光幾乎照射不到,那裡面住的是氣色更難看的傢伙。喂,中田,等這場風波平安過去,兩人去一家水族館看看。我也好長時間沒去了。那地方極有意思,高松一帶離海近,肯定有一兩座的。」
「好好,中田我無論如何也要去水族館看看。」
「對了,中田,」
「啊,什麼呢,星野君?」
「咱們前天中午搬起石頭開啟入口了吧?」
「那是,中田我和您星野君把石頭入口開啟了,的確開啟了。接著中田我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想知道的是:開啟入口實際發生什麼了呢?」
中田點了一下頭:「發生了,我想發生了。」
「但發生了什麼還不知道。」
中田毅然點頭:「那是,是還不知道。」
「或許……現在什麼地方正在發生吧?」
「那是,我想是那樣的。如您所說,好像正處於發生過程中。中田我在等待它發生完畢。」
「那一來——就是說——一旦發生完畢,各種事情就能各就各位了?」
中田果斷地搖頭:「不不,星野君,那個中田我不知道。中田我正在做的,是應該做的事。至於做這個能導致什麼事情發生,中田我不知道。中田我腦袋不好使,想不了那麼複雜。往後的事無由得知。」
「總而言之,從事情發生完畢到得出結論什麼的,要再花些時間嘍?」
「是,是那麼回事。」
「而這段時間裡我們不會被警察逮住,因為還有應乾的事沒幹。」
「那是,星野君,正是那樣。中田我去警察那裡無所謂,一切按知事大人的指示辦。可是現在不成。」
「我說老伯,」星野說,「那些傢伙聽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肯定‘呯’一聲扔去一邊,另外自己捏造合適的供詞。就是說,合適的說法由對方製作。比方說有人入戶偷東西,抓起菜刀捅人什麼的——弄成誰聽了都能點頭稱是的供詞。至於什麼是事實什麼是正義,在那些傢伙眼裡是一文不值的。為提高破案率而捏造罪犯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中田你要被關進監獄或重兵防守的精神病院,總之都是糟透頂的地方,恐怕一生都出不來。反正你也沒有請得起好律師的錢,無非有個應付了事的公派律師罷了。」
「是啊。給您星野君添麻煩了。」
星野深深喟嘆一聲:「不過麼,老伯,世上有句話說‘喝了毒藥盤子也別剩下’。」
「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喝了毒藥以後,順便把盤子也吃下去。」
「可是星野君,吃盤子是要死人的。對牙齒也不好,嗓子眼也痛。」
「言之有理。」星野歪起脖子,「幹嘛非吃了什麼盤子不可呢?」
「中田我腦袋不好使自是想不明白,毒藥倒也罷了,可盤子吃起來著實太硬了。」
「唔,的確。我也慢慢糊塗起來。非我胡謅,我腦袋也相當成問題。反正我想說的是:既然已經來到這裡,那麼索性庇護你一逃了之算了。我橫豎不相信你會幹壞事。不能在這裡把你扔下不管。那一來星野的信義就掃地作廢了。」
「謝謝!真不知如何感謝您才好。」中田說,「這麼說或許得寸進尺,中田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說看。」
「是不是需要汽車……」
「汽車?租賃也可以的?」
「租賃的事中田我不大明白,怎麼都無所謂,大也好小也好,反正有一輛就行。」
「這個手到擒來。車的事我是行家,一會兒借一輛就是。要去哪裡呢?」
「啊,恐怕是要去哪裡。」
「喂中田,老伯,」
「嗯,星野?」
「和你在一起果然不膩煩。怪名堂層出不窮——起碼可以這麼說。和你在一起就是不膩。」
「謝謝!您能那麼說中田我就算放心了。不過,星野,」
「什麼?」
「不膩是什麼回事呢?坦率地說,中田我不明所以。」
「老伯,你沒對什麼膩過?」
「沒有,中田我一次也沒有過那樣的事。」
「是嗎,一開始我就覺得怕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