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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佐伯的性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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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上次也說了,進入森林時千萬千萬小心,一旦迷路甭想出來。」

「會小心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前不久,就在這一帶,帝國陸軍進行了大規模演習——假想在西伯利亞森林中同蘇聯軍隊戰鬥。這話沒說過?」

「沒有。」

「看來我常常忘記說要緊的事。」大島邊說邊用手指戳著太陽穴。

「可這裡不像是西伯利亞森林。」

「不錯。這一帶是闊葉林,西伯利亞是針葉林。但軍隊不會注意得這麼細。總之是在森林深處以全副武裝行軍,進行戰鬥訓練。」

他把我做的咖啡從保溫瓶裡倒入杯子,放一點砂糖,津津有味地喝著。

「應軍隊的要求,我的曾祖父把山借了出去:‘請隨便用好了,反正這山也沒用過。’部隊沿著我們開車上來的路走進森林。不料幾天演習結束點名時,不見了兩個士兵。當部隊在森林裡展開時,他倆全副武裝地消失了,都是剛入伍的新兵。軍隊當然大大搜尋了一番,但哪個都沒找到。」大島喝一口咖啡,「至於是在森林裡走丟的,還是開了小差,至今都不得而知。不過那一帶是深山老林,裡面幾乎沒有東西可吃。」

我點頭。

「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總是與另一個世界為鄰。你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踏入其中,也可以平安無事地返回,只要多加小心。可是一旦越過某個地點,就休想重新回來。找不到歸路。迷宮!你知道迷宮最初從何而來?」

我搖頭。

「最初提出迷宮這一概念的,據現在掌握的知識,是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人。他們拉出動物的腸子——有時恐怕是人的腸子——用來算命,並很欣賞腸子複雜的形狀。所以,迷宮的基本形狀就是腸子。也就是說,迷宮的原理在於你自身內部,而且同你外部的迷宮性相呼應。」

「隱喻。」我說。

「是的。互為隱喻。你外部的東西是你內部東西的投影,你內部的東西是你外部的東西的投影。所以,你通過屢屢踏入你外部的迷宮來涉足設在你自身內部的迷宮,而那在多數情況下是非常危險的。」

「就像進入森林裡的亨塞爾和格蕾特爾1。」

「是的,就像亨塞爾和格蕾特爾。森林設下了圈套。無論你怎麼謹慎怎麼費盡心機,眼睛好使的鳥們都會飛來把作為標記的麵包屑吃掉。」

「一定小心。」我說。

大島放下車篷把賽車敞開,坐進駕駛席,戴上太陽鏡,手放在變速球杆上。隨即,熟悉的引擎聲在森林中迴盪開來。他用手指把前發撩到後面,輕輕揮手離去。灰塵飛揚了一會兒,很快被風吹走。

我走進小房內,躺在大島剛剛睡過的床上,閉起眼睛。回想起來,我昨晚也沒有睡好。枕頭和被褥上可以感覺出大島的氣息。不,與其說是大島的氣息,莫如說是大島的睡眠留下的氣息。我把自己的身體鑽進那氣息之中。睡了三十分鐘左右,傳來樹枝禁不住什麼重力折斷落地的聲音。我隨之醒來,起身去簷廊四下打量。但目力所及,看不出任何變化。或許是森林不時奏出的一種謎一樣的聲響,也可能是睡夢中發生的什麼,我無法分辨二者的界線。

我就那樣坐在簷廊上看書看到太陽西斜。

做罷簡單的飯菜,一個人默默吃了。收拾完餐具,我沉在舊沙發裡思考佐伯。

「如大島所說,佐伯是聰明人,具有自己的風格。」叫烏鴉的少年說。

他挨著我在沙發上坐下。和在父親的書齋時一樣。

「她和你明顯不同。」他說。

她和你明顯不同。迄今為止,佐伯已經歷過各種各樣很難說是正常的情況。她知曉你尚不知曉的許多事,體驗過你未曾體驗的許多感情,能夠分辨對於人生什麼是重要的什麼不那麼重要。迄今為止,她已就許多大事做出判斷,並目睹了由此帶來的結果。可你不同,對

1hanselundgretel,德國童話中的主人公兄妹名字。2

吧?說到底,你只不過是僅在狹小世界裡有過有限經歷的獨生子罷了。你為使自己變得堅強做了不少努力,並且實際上某部分也變得堅強起來,這點不妨承認。然而面對新的世界新的局面,你仍然一籌莫展。因為那些事情你是第一次碰上。

你一籌莫展,連女性是否懷有性慾都是你難於理解的問題之一。從理論上考慮,女性當然也應有性慾,這個你也知道。但對於那是怎樣形成的以及實際上是怎樣的感覺,你全然捉磨不透。就你本身的性慾來說,那東西很簡單,很單純。但說到女性的性慾尤其是佐伯的性慾,你卻一無所知。她在和你摟抱當中感受的肉體快感同你的一樣嗎?抑或性質上和你感覺到的截然不同呢?

越想你越對自己十五歲這點感到無奈,甚至產生了絕望的心情。倘若你現在二十歲——或者十八歲也可以,總之只要不是十五歲——你想必就能正確理解佐伯其人、其話語、其行為的含義,並做出正確的反應。你現在處於極其美妙的事情中,如此美妙的事情很可能再不會遇上第二次——便是美妙到如此地步,然而你不能充分理解此時此地的美妙,由此而來的焦躁使你絕望。

你想象她此刻在幹什麼。今天是星期一,圖書館關門。休息的日子佐伯到底做什麼呢?你想象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想象她洗衣服、做飯、打掃、出去購物的情景,越想象越為自己此時置身此處喘不過氣來。你想變成一隻慓悍的烏鴉穿出小屋,想飛上天空翻山越嶺落在屋外永遠注視室內她的身影。

也可能佐伯去了圖書館你房間。敲門。沒有迴音。門沒有鎖。她發現你沒在那裡,東西也不見了。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推想你去了哪裡,或者在房間裡等你歸來亦未可知。等的時間裡大概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支頤望著《海邊的卡夫卡》。思索包含在那裡的昔日時光。但無論怎麼等你也不回來。終於她無奈地出門走去停車場,鑽進「大眾·高爾夫」,發動引擎。你不想讓她就那麼回去。你想在那裡緊緊抱住來訪的她,想了解她一舉一動的含義。然而你不在那裡。你孤單單地待在遠離任何人的場所。

你上床熄燈,期待佐伯出現在你的房間裡。不是現實的佐伯也可以,十五歲的少女形象也未嘗不可。總之你想見到她,無論活靈還是幻影。希望她在你身邊。你的腦袋幾乎被這樣的願望脹裂,身體幾乎為之七零八落。然而千思萬盼她也形影不現。窗外聽到的惟獨輕微的風聲。你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凝眸細看。你耳聽風聲,試圖解讀其中某種意味、感覺某種暗示。然而你四周僅有黑暗的若干層面。不久,你悵然閉起眼睛,墜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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