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身穿舊帝國陸軍野戰軍服:夏天穿的半袖衫,打著綁腿,揹著背囊。戴的是有簷便帽而不是鋼盔。都很年輕,一個高高瘦瘦,架著金邊眼鏡,另一個矮個頭寬肩膀,粗粗壯壯的。他們並坐在平坦的岩石上,沒保持戰鬥姿態。三八式步槍豎放在腳前。高個頭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草。兩人舉止十分自然,好像事情本來就如此,看我走近的眼神也很平和,沒顯出困惑。
周圍較為開闊,平展展的,儼然樓梯的轉角平臺。
「來了?」高個兒士兵聲音朗朗地說。
「你好!」壯個兒士兵稍微蹙起眉頭。
「你好!」我也寒喧一聲。看見他們我本該感到驚奇,但我沒怎麼驚奇,也沒覺得費解。這種情形是完全可能的。
「等著呢。」高個兒說。
「等我?」我問。
「當然。」對方說,「因為眼下除了你,沒人會來這裡。」
「等了好久。」壯個兒接道。
「啊,時間倒不是什麼關鍵問題。」高個兒士兵補充一句,「不過到底比預想的久。」
「你們就是很早很早以前在山裡失蹤的吧,在演習中?」我詢問。
壯個兒士兵點頭:「正是。」
「大家好像找得好苦。」我說。
「知道。」壯個兒說,「知道大家在找。這座森林裡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但那夥人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
「準確說來,並不是迷路。」高個兒以沉靜的聲音說,「總的說來我們算是主動逃離。」
「與其說是逃離,不如說碰巧發現這個地方並就此留了下來更確切。」壯個兒補充道,「和一般的迷路不同。」
「不會被任何人發現,」高個兒士兵說,「可是我們兩人能夠發現,你也能夠發現。起碼對我們兩人,這是幸運的。」
「要是還在當兵,作為士兵遲早要被領去外地,」壯個兒說,「並且殺人或被人殺。而我們不想去那樣的地方。我原本是農民,他剛從大學畢業,兩個都不想殺什麼人,更不願意給人殺。理所當然。」
「你怎麼樣?你想殺人或被人殺?」高個兒士兵問我。
我搖頭。我也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
「誰都不例外。」高個兒說,「噢,應該說是幾乎誰都不例外。問題是就算提出不想去打仗,國家也不可能和顏悅色地說‘是麼,你不想去打仗,明白了,那麼不去也可以’,逃跑都不可能。在這日本壓根兒無處可逃,去哪裡都立即會被發現。畢竟是個狹窄的島國。所以我們在這裡留下來,這裡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場所。」
他搖搖頭,繼續下文:「就那樣一直留在這裡。如你所說,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不過我剛才也說了,時間在這裡不是什麼關鍵問題。當下和很早以前之間幾乎沒有區別。」
「根本沒有區別。」說著,壯個兒士兵像要把什麼「颼」一聲趕跑似的打了個手勢。
「知道我會來這裡?」我問。
「當然。」壯個兒說。
「我們一直在這裡放哨,哪個來了一清二楚。我們好比森林的一部分。」另一個說。
「就是說,這裡是入口。」壯個兒說,「我倆在這裡放哨。」
「現在正巧入口開著,」高個兒向我解釋道,「但很快又要關上。所以,如果真想進這裡,必須抓,。因為這裡並不是常開著的。」
「如果進來,往前由我們嚮導。路不好認,無論如何需要嚮導。」壯個兒說。
「如果不進來,你就原路返回。」高個兒說,「從這裡返回沒有多難,不用擔心。保證你能回去,你將在原來的世界繼續以前的生活。何去何從取決於你,進不進沒人強迫。不過一旦進來,再回去可就困難了。」
「請帶我進去。」我毫不遲疑地應道。
「真的?」壯個兒問。
「裡面有個人我恐怕非見不可。」我說。
兩人再不言語,從岩石上緩緩起身,拿起三八槍,對視一下,在我前頭走了起來。
「或許你覺得奇怪,心想我們幹嘛現在還扛這麼重的鐵疙瘩呢。」高個兒回頭對我說,「本來什麼用也沒有,說起來連子彈都沒上膛。」
「就是說,這是一個符號。」壯個兒並不看我,「是我們脫手之物中最後所剩物件的符號。」
「象徵很重要。」高個兒說,「我們偶然拿起了槍穿上了這種軍裝,所以在這裡也履行哨兵的職責。職責!這也是象徵的一種延伸。」
「你沒有那樣的東西?能成為符號的什麼?」壯個兒問我。
我搖頭:「沒有,我沒有。我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記憶。」
「呃,」壯個兒說,「記憶?」
「沒關係的,無所謂,」高個兒說,「那也會成為蠻不錯的象徵。當然嘍,記憶那玩意兒能存在多久、究竟可靠到什麼程度我是不大清楚。」
「如果可能,最好是有形的東西。」壯個兒說,「那樣容易明白。」
「例如步槍。」高個兒說,「對了,你的名字?」
「田村卡夫卡。」我回答。
「田村卡夫卡。」兩人說。
「古怪的名字。」高個兒說。
「的的確確。」壯個兒應道。
下一段路我們只是走路,再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