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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遇見十五歲的佐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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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很快就能見到。」說著,高個兒點了幾下頭,「這裡終究是狹小的世界。」

「但願快些適應。」壯個兒士兵說。

「一旦適應,往下快活著咧。」高個兒說。

多謝!

兩人立正敬禮。然後仍把步槍斜挎在肩上,走到外面,步履匆匆地上路重返崗位。他們想必是晝夜在入口站崗。

我去廚房窺看電冰箱,裡面有西紅柿和一堆乳酪,有雞蛋,有蕪菁,有胡蘿蔔。大瓷瓶裡裝有牛奶。也有黃油。餐櫥裡有面包,切一片嚐了嚐,有點兒硬,但味道不壞。

廚房裡有烹調臺,有水龍頭。水龍頭一擰有水。又清又涼的水。因為有電,大約是用泵從井裡抽上來的,可以接在杯裡飲用。

我去窗邊往外張望。天空灰濛濛一片,但不像要下雨。我望了很久,還是一個人也沒見到。鎮給人以徹底死掉之感。也可能人們出於某種緣由而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離開窗子,坐在椅子上。靠背筆直的硬木椅。椅子共有三把,椅前是餐桌,正方形桌面,清漆好像塗了幾遍。四面石灰牆上沒有畫沒有照片沒有日曆。僅僅是白牆。天花板上吊一個電燈泡,電燈泡帶一個簡單的玻璃傘罩,傘罩已烤得泛黃。

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用手指試了試,無論桌面還是窗臺都一塵不染,窗玻璃也明淨得很。鍋、餐具、烹呼叫具雖然哪個都不是新的,但用得很細心,乾乾淨淨。烹調臺旁邊放有兩個老式電爐,我試著按下開關,線圈很快發紅變熱。

除了餐桌和椅子,帶大木架的老型號彩色電視機是這個房間唯一的傢俱,製造出來怕有十五年或二十年了,沒有遙控器,看起來像是撿來的扔貨(小屋中每一件電器都像是從大件垃圾場拿回來的,並非不乾淨,也可以用,但無不型號老且褪色)。開啟開關,電視上正在放老影片。《音樂之聲》。上小學時由老師帶著在電影院寬銀幕上看的,是我兒時看過的為數不多的電影之一(因為身邊沒有肯帶我去看電影的大人)。家庭教師瑪利亞趁嚴厲刻板的父親——特拉普上校去維也納出差之機帶孩子們上山野遊,坐在草地上彈著吉他唱了幾首絕對健康的歌曲。有名的鏡頭。我坐在電視機前看得非常投入。假如在我的少年時代身邊有瑪利亞那樣的人,我的人生想必大為不同(最初看這電影時也是這樣想的)。但不用說,那樣的人不曾出現在我眼前。

然後倏然返回現實。為什麼現在我必須在這樣的地方認真地看《音樂之聲》?不說別的,為什麼偏偏是《音樂之聲》呢?這裡的人們莫非使用衛星電視天線接收哪個電視臺的電波不成?還是另外一個地方播放的錄影帶什麼的呢?有可能是錄影帶,我猜想。因為怎麼換頻道都只有《音樂之聲》。除這個頻道,別的全是沙塵暴。那白花花粗拉拉的影像和無機質雜音的的確確讓我聯想起沙塵暴。

《雪絨花》歌聲響起的時候我關掉電視,原來的寂靜返回房間。喉嚨渴了,去廚房從電冰箱裡拿出大瓶牛奶喝著。新鮮的濃牛奶,味道和在小超市買的大不相同。我倒進杯裡一連喝了好幾杯。喝著喝著,我想起弗朗索瓦·特呂福的電影《大人不理解》。電影有這樣一個場面:名叫安特瓦努的少年離家出走後肚子餓了,於是偷了清早剛剛送到一戶人家的牛奶,邊喝邊悄悄溜走。喝掉一大瓶牛奶需要相當長時間。鏡頭哀婉感人。吃喝場面能那般哀婉感人真有些難以置信。那也是小時候看過的為數不多的影片之一。那是小學生五年級的時候,在片名吸引下一個人去名畫座影院看的。乘電車到池袋,看完電影又乘電車返回。走出電影院立即買牛奶喝了,不能不喝。

喝罷牛奶,發覺自己困得不行。睏意劈頭壓來,幾乎讓人心裡難受。腦袋的運轉慢慢放緩速度,像列車進站一樣停下,很快就什麼都考慮不成了,體芯彷彿迅速變硬。我走進臥室,以不連貫的動作脫去褲子和鞋,一頭栽倒在床上,臉埋進枕頭,閉上眼睛。枕頭散發出太陽味兒。令人親切的氣味兒。我靜靜吸入、吐出,轉眼睡了過去。

醒來時,周圍漆黑漆黑。我睜開眼睛,在陌生的黑暗中思考自己位於何處。我在兩個士兵帶領下穿過森林來到有小河的小鎮。記憶一點點返回,情景開始聚焦,耳畔響起熟悉的旋律。《雪絨花》。廚房那邊的鍋子咯噠咯噠發出低微親切的聲響。臥室門縫有電燈光瀉進,在地板上曵出一條筆直的黃色光線。光線古老而溫馨,含著粉塵。

我準備起床,無奈四肢麻木。麻木得十分均勻。我深深吸一口氣,盯視天花板。餐具和餐具相碰的聲音傳來,傳來什麼人在地板上匆匆走動的聲音。大概是為我做飯吧?我好歹翻身下床,站在地板上,慢慢穿上褲子,穿襪穿鞋,然後悄聲擰開球形拉手,推開門。

廚房裡,一個少女正在做飯,背對這邊,彎腰在鍋上用勺子嘗味兒。我開門時她揚臉轉向這邊。原來是甲村圖書館每晚來我房間凝視牆上繪畫的少女。是的,是十五歲時的佐伯。她身穿和那時一樣的衣服——淡藍色長袖連衣裙,不同的只是頭髮用髮卡攏起了。看見我,少女淡淡地暖暖地一笑,笑得讓我感覺周圍世界在劇烈搖顫,彷彿被悄然置換成另一世界。有形的東西一度分崩離析,又重新恢復原形。但這裡的她不是幻影,不是幽靈。她作為真正有血有肉可觸可碰的少女位於這裡,就在這黃昏時分,站在現實的廚房裡為我準備現實的飯菜。她胸部微微隆起,脖頸如剛出窯的瓷器一樣熒白。

「起來了?」她說。

我發不出聲。我還處於將自己歸攏一處的過程中。

「像是睡得很香很香。」說完,她又回過身品嚐鹹淡,「你若是一直不起床,我想把飯留下回去了呢。」

「沒打算睡這麼沉。」我終於找回了聲音。

「畢竟是穿過森林來這兒的。」她說,「餓了吧?」

「說不清楚,我想應該餓了。」

我想碰她的手,看能不能真正碰到。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是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她,傾聽她身體動作發出的聲響。

少女把鍋里加熱的燉菜倒進純白的瓷盤,端到桌上。還有裝在深底玻璃碗裡的西紅柿蔬菜色拉,有大面包。燉菜裡有馬鈴薯和胡蘿蔔。一股令人懷念的香味兒。我把香味兒吸入肺腑,這才覺出肚子真是餓了。不管怎麼說得先填飽肚子。我拿起滿是傷痕的舊叉舊湯匙連吃帶喝的時間裡,她坐在稍離開些的椅子上看我,神情極為認真,就好像看也是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樣。

「聽說你十五歲了?」少女問。

「嗯,」我邊往麵包上抹黃油邊說,「最近剛十五歲。」

「我也十五歲。」

我點頭,差點兒沒說出「知道」。說出口來還為時太早。我悶頭進食。

「一段時間裡我在這裡做飯。」少女說,「也打掃房間和洗衣服。替換衣服在臥室床頭櫃裡,隨便穿好了。要洗的衣服放在簍裡,我來處理。」

「誰分配你做這些事的?」

她凝眸看我的臉,並不回答。我的問話就像弄錯了線路似的,被吞入哪裡一方無名的空間,就此消失不見。

「你的名字?」我問起別的來。

她輕輕搖頭:「沒有名字。在這裡我們都沒名字。」

「沒有名字,叫你的時候怕不方便。」

「沒必要叫的,」她說,「需要的時候我自然出現。」

「在這裡我的名字大概也用不著了。」

她點頭:「你終究是你,不是別的什麼人。你是你吧?」

「我想是的。」我說。但我沒有多大把握。我果然是我嗎?

她目不轉睛看我的臉。

「圖書館的事記得?」我一咬牙問道。

「圖書館?」她搖頭,「不,不記得。圖書館在遠處,離這裡相當遠。這裡沒有。」

「有圖書館的?」

「有。可圖書館沒放書。」

「圖書館不放書,那放什麼呢?」

她不回答,只略微偏一下頭。問話又被錯誤的線路吞沒。

「你去過那裡?」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回答。

往下我默默吃了一陣子,吃燉菜,吃色拉,吃麵包。她一言不發,只管用認真的眼神看我吃飯的樣子。

「飯菜怎麼樣?」我一掃而光後她問。

「好吃,好極了。」

「沒有肉也沒有魚?」

我指著空空的盤子:「喏,不是什麼都沒剩?」

「我做的。」

「好吃極了。」我重複道。的確好吃。

面對少女,我感到一陣胸痛,就像被冰冷的刀尖剜下去一般。痛得很劇烈,但我反倒感謝這劇痛。我可以把自己這一存在和冰冷冷的痛貼在一起。痛成為船錨,將我固定在這裡。她起身去燒水沏熱茶。我在餐桌上喝茶的時間裡,她把用過的餐具拿去廚房用自來水沖洗。我從後面靜靜望著她的身影。我想說句什麼,但我發覺在她面前,所有話語都已失去了作為話語的固有功能,或者說將話語與話語連線起來的意思之類的東西從那兒消失了。我盯視著自己的雙手,想著窗外月光下的山茱萸。剜進我胸口的凍刀就在那裡。

「還會見到你麼?」我問。

「當然。」少女回答,「剛才已經說了,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出現。」

「你不會一忽兒去了哪裡?」

她一聲不響,只是以似乎費解的眼神看著我,好像在說我又能去哪裡呢?

「在哪裡見過你一次。」我斷然說道,「在別的地方,別的圖書館。」

「既然你那麼說的話。」少女手摸頭髮,確認髮卡仍在那裡。她的語聲幾乎不含感情,似乎向我表示她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

「並且為再次見你而來到這裡,為了見你和另外一位女性。」

她抬起臉一本正經地點頭:「穿過茂密的森林。」

「是的,我無論如何都要見你和另一位女性。」

「結果你在這裡見到了我。」

我點頭。

「所以我不是說了麼,」少女對我說,「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出現。」

洗完東西,她把裝食品的容器放進帆布袋,挎在肩上。

「明天早上見。」她對我說,「希望你快些適應這裡。」

我站在門口,守望著少女的身影在稍前一點的夜色中消失。我又一個人剩在小屋裡。我置身於閉塞的圓圈中。時間在這裡並非重要因素。在這裡誰都沒有名字。只要我需要她就會出現。在這裡她十五歲,想必永遠十五。而我將如何呢?難道我也要在這裡永遠十五麼?還是說在這裡年齡也不是重要因素呢?

少女身影不見之後,我仍然一個人站在門口半看不看地看著外面。天空星月皆無。幾座房子亮著燈光。光從視窗溢位。和照亮這個房間的燈光一樣,都是黃色的,都那麼古老溫馨。但人影還是沒有,看見的惟獨燈光。其外側橫陳著漆黑漆黑的夜色。我知道,夜色深處矗立著更黑的房脊,深邃的森林成為圍牆把這鎮子圈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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