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對返回那裡的我到底希求什麼呢?」
「我希求於你的事只有一項,」說著,佐伯揚起臉筆直地盯住我的眼睛,「希望你記住我。只要有你記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無所謂。」
沉默降臨到我們中間。深深的沉默。一個疑問在我胸間膨脹,膨脹得堵塞我的喉嚨,讓我呼吸困難。但我終於將其嚥了回去。
「記憶就那麼重要麼?」我問起別的來。
「要看情況。」她輕輕閉起眼睛,「在某些情況下它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你自己把它燒掉了。」
「因為對我已沒有用處了。」佐伯手背朝上把雙手置於桌面,一如少女的動作,「噯,田村君,求你件事——把那幅畫帶走。」
「圖書館我房間裡掛的那幅海邊的畫?」
佐伯點頭:「是的。《海邊的卡夫卡》。希望你把那幅畫帶走,哪裡都沒關係,你去哪裡就帶去哪裡。」
「那幅畫不歸誰所有嗎?」
她搖頭道:「那是我的東西,他去東京上學時送給我的。自那以來那幅畫我從未離身,走到哪裡都掛在自己房間的牆上,只是在甲村圖書館工作後才臨時送回那個房間,送回原來的場所。我給大島寫了封信放在圖書館我的寫字檯抽屜裡,信上交待我把這幅畫轉讓給你。那幅畫本來就是你的。」
「我的?」
她點頭:「因為你在那裡。而且我坐在旁邊看你。很久很久以前,在海邊,天上飄浮著雪白雪白的雲絮,季節總是夏季。」
我閉目閤眼。我置身於夏日海邊,歪在帆布椅上。我的皮膚可以感覺出粗粗拉拉的帆布質地,可以把海潮的清香深深吸入肺腑。即使閉上眼睛陽光也閃閃耀眼。濤聲傳來。濤聲像被時間搖晃著,時遠時近。有人在稍離開些的地方畫我的像。旁邊坐著身穿淡藍色半袖連衣裙的少女,往這邊看著。她戴一頂有白色蝴蝶結的草帽,手裡抓一把沙子。筆直下瀉的頭髮,修長有力的手指。彈鋼琴的手指。兩隻手臂在太陽光下宛如瓷器一般泛著光澤。閉成一條線的嘴唇兩端漾出自然的笑意。我愛她,她愛我。
這是記憶。
「那幅畫請你一直帶在身邊。」佐伯說。
她起身走到窗前,眼望窗外。太陽剛剛移過中天。蜜蜂還在睡。佐伯揚起右手,手遮涼棚眺望遠處,之後回頭看我。
「該動身了。」她說。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她的耳朵碰在我的脖頸上。耳輪硬硬的感觸。我把兩隻手掌放在她背部,努力讀取那裡的符號。她的頭髮拂掠我的臉頰。她的雙手把我緊緊抱住,指尖扣進我的脊背。那是抓在時間牆壁上的手指。海潮的清香。拍岸的濤音。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在遙遠的地方。
「你是我的母親嗎?」我終於問道。
「答案你應該早已知曉。」佐伯說。
我是知曉答案,但無論是我還是她都不能把它訴諸語言。倘訴諸語言,答案必定失去意義。
「我在久遠的往昔扔掉了不該扔的東西。」她說,「扔掉了我比什麼都珍愛的東西。我害怕遲早會失去,所以不能不用自己的手扔掉。我想,與其被奪走或由於偶然原因消失,還不如自行扔掉為好。當然那裡邊也有不可能減卻的憤怒。然而那是錯誤的,那是我絕對不可扔掉的東西。」
我默然。
「於是你被不該拋棄你的人拋棄了。」佐伯說,「噯,田村君,你能原諒我麼?」
「我有原諒你的資格嗎?」
她衝著我的肩膀一再點頭。「假如憤怒和恐懼不阻礙你的話。」
「佐伯女士,如果我有那樣的資格,我就原諒你。」我說。
媽媽!我說,我原諒你。你心中冰凍的什麼發出聲響。
佐伯默默放開我。她解開攏發的髮卡,毫不猶豫地將鋒利的尖端刺入右腕的內側,強有力地。接著她用右手使勁按住旁邊的靜脈。傷口很快淌出血來,最初一滴落在地板時聲音大得令人意外。接著,她一言不發地把那隻胳膊朝我伸來,又一滴血落在地板上。我弓身吻住不大的傷口。我的舌頭舔她的血,閉目品嚐血的滋味。我把吸出的血含在口中緩緩嚥下。我在喉嚨深處接受她的血。血被我乾渴的心肌靜悄悄地吸入,這時我才曉得自己是何等的渴求她的心。我的心位於極遠的世界,而同時我的身體又站在這裡,同活靈無異。我甚至想就這樣把她所有的血吸乾,可是我不能那樣。我把嘴唇從她手臂上移開,看著她的臉。
「再見,田村卡夫卡君。」佐伯說,「回到原來的場所,繼續活下去。」
「佐伯女士,」
「什麼?」
「我不清楚活著的意義。」
她把手從我身上拿開,抬頭看我,伸手把手指按在我嘴唇上。「看畫!」她靜靜地說,「像我過去那樣看畫,經常看。」
她離去了。她開啟門,頭也不回地走去外面。我立於窗前目送她的背影。她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一座建築物的背後,我依然手扶窗臺久久地注視著她消失的地方。說不定她會想起忘說了什麼而折身回來。然而佐伯沒有返回。這裡唯有不在這一形式如凹坑一般剩留下來。
一直睡著的蜜蜂醒來,圍著我飛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似的從敞開的視窗飛了出去。太陽繼續照著。我回到餐桌前,坐在椅子上。桌上她的杯子裡還剩有一點點香味茶,我沒有碰,讓它原樣放在那裡。杯字看上去彷彿已然失去的記憶的隱喻。
脫去新換的t恤,穿回原來有汗味兒的t恤。拿起已經死掉的手錶戴到左腕,把大島給的帽子帽簷朝後扣到腦袋上,戴上天藍色太陽鏡,穿上長袖衫,進廚房接一杯自來水一飲而盡。把杯子放進洗滌槽,回頭打量一圈房間,那裡有餐桌,有椅子,那是少女坐過的椅子——佐伯坐過的椅子。餐桌上有茶沒喝完的杯子。我閉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答案你應該早已知曉,佐伯說。
開啟門走出。關門。下簷廊階梯。地面上清晰地印出我的身影,好像緊貼在腳下。太陽還高。
森林入口處,兩個士兵背靠著樹幹在等我。看見我,他們也什麼都沒問,似乎早已知道我在想什麼。兩人依然斜挎步槍。高個兒士兵嘴裡叼著一棵草。
「入口還開著。」高個兒叼著草說,「至少剛才看的時候還開著。」
「用來時的速度前進不要緊吧?」壯個兒說,「跟得上?」
「不要緊,跟得上。」
「萬一到那裡入口已經關上,想必你也不好辦。」高個兒說。
「那可就白跑一趟了。」另一個說。
「是的。」我說。
「對離開這裡沒什麼可猶豫的?」高個兒問。
「沒有。」
「那就抓緊吧!」
「最好不要回頭!」壯個兒士兵說。
「嗯,不回頭好。」高個兒士兵接上一句。
於是我們重新走進森林。
我夾在空白與空白之間,分不出何為正確何為不正確,甚至自己希求什麼都渾渾噩噩。我獨自站在呼嘯而來的沙塵暴中,自己伸出的指尖都已看不見。我哪裡也去不成,碎骨般的白沙將我重重包圍。但佐伯不知從哪裡向我開口了。「你還是要返回才行。」佐伯斬釘截鐵地說,「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在那裡。」
定身法解除,我重新合為一體,熱血返回我的全身。那是她給我的血,是她最後的血。下一瞬間我轉身向前,朝兩個士兵追去。拐彎之後,山窪中的小世界從視野裡消失,消失在夢與夢之間。往下我集中注意力在森林中穿行,注意不迷路、不偏離路。這比什麼都重要。
入口仍開著,到傍晚還有時間。我向兩個士兵道謝。他們放下槍,和上次一樣坐在平坦的大石頭上。高個兒士兵把一棵草叼在嘴上。兩人一口粗氣也不喘。
「刺刀的用法別忘了。」高個兒說,「刺中對方後馬上用力攪,把腸子攪斷,否則你會落得同樣下場——這就是外面的世界。」
「但不光是這樣。」壯個兒說。
「當然,」高個兒清了下嗓子,「我們只談黑暗面。」
「而且善惡的判斷十分困難。」壯個兒士兵說。
「可那是迴避不了的。」高個兒介面道。
「或許。」壯個兒說。
「還有一點,」高個兒說,「離開這裡後,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不可再次回頭。」
「這點非常要緊。」壯個兒強調。
「剛才好歹挺過來了,」高個兒說,「但這次就要動真格的。路上不要回頭。」
「絕對不要。」壯個兒叮囑道。
「明白了。」我說。
我再次致謝,向兩人告別:「再見!」
他們站起來並齊腳跟敬禮。我不會再見到他們了,我清楚,他們也清楚。我們就這樣分手了。
同士兵們分手後我一個人是怎樣走回大島的小屋的,我幾乎記不得了,似乎穿越森林時我一直在想別的什麼事。但我沒有迷路,只依稀記得發現了去時扔在路傍的尼龍袋,幾乎條件反射地拾在手裡,並同樣拾起了指南針、柴刀和噴漆罐。也記得我留在路旁樹幹上的黃色標記,看上去像大飛蛾沾在那裡的翅瓣。
我站在小屋前的廣場上仰望天空。回過神時,我的周圍已活生生地充溢著大自然的交響曲:鳥的鳴叫聲,小河流水聲,風吹樹葉聲——都是很輕微的聲音。簡直像耳塞因為什麼突然掉出來似的,那些聲音著充滿令人驚奇的生機,親切地傳到我的耳裡。所有聲音交融互匯,卻又可以真切地分辨每一音節。我看一眼左腕上的手錶。手錶不知何時已開始顯示,綠色錶盤浮現出阿拉伯數字,若無其事地頻頻變化。4:16——現在的時刻。
走進小屋,衣服沒換就上床躺下。穿過茂密的森林之後,身體是那樣的渴求休息。我仰臥著閉起眼睛。一隻蜜蜂在窗玻璃上歇息。少女的雙臂在晨光中如瓷器般閃閃生輝。「比如麼,」她說。
「看畫!」佐伯說,「像我過去那樣。」
雪白的沙子從少女纖細的指間滑落。海浪輕輕四濺的聲音傳來了。騰起,下落,濺開。騰起,下落,濺開。我的意識被昏暗的走廊般的場所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