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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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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站著,最後緩慢地走了過去。他走到近前,看到她哭了。她說她剛才看到他是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的。

他們都蹲在了柳棵下。小葵還是流著淚水。抱朴慌亂地點燃了一支菸,小葵把煙取下來扔掉。她把頭頂在了他的胸膛上。抱朴用兩臂攬著她,吻著她的頭髮。她仰起臉看著他,他伸出粗大的手掌給她抹眼淚,她重新低下了頭。他吻著她,吻著她,搖了搖頭。他說:「小葵,我不明白你。」小葵點點頭:「你不會明白我。我也不明白我。你抱著木勺坐在老磨屋裡,不說一句話。你像個石頭人,挺有勁似的。反正,我害怕不說一句話的人。我知道我早晚得給你。」抱朴把她的臉捧正了,看著這雙火辣辣的眼睛。他還是搖頭:「我是老隋家的人哪......你給我?」小葵點著頭。接下去誰都不說話。他們就這樣依偎著,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去。後來他們起身往回走去。抱朴分手時望著她,說:「你和我都是不愛說話的人。」小葵撫摸著她粗粗的手掌,又把它捧起來,放在鼻子底下嗅著。

抱朴想,他就是被小葵嗅過手掌之後,才常常睡不著的。他在炕上翻動著身子,好不容易要睡過去了,又立刻有人過來捧起他的手掌。他伸著雙手,讓她嗅著,心中無比甜蜜。她走出廂房去,他也跟上她走出來。月色下,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她走在前邊,他一眨眼睛,她又不見了。後來她又從他的身後跳出來,身子輕得像一捆秫秸,原來還是桂桂。「桂桂!桂桂!......」他呼叫著,伸出手去,結果前邊只剩下一片潔白的月色了。一夜未眠,第二還要去老磨屋。老磨屋只剩下她的蟈蟈籠,她再也不來抬木桶了。他採些玉瓜花兒喂著她的蟈蟈。他到粉絲房裡找她,見她正在涮粉絲,胳膊被水泡得赤紅。他沒有喊她。老李家的李兆路正坐在高處拍打漏粉絲的鐵瓢,一邊打一邊哼:「吭呀!吭呀!」下邊有人說:「這個傢伙真能打。」抱朴抬頭看了看這個粗臂漢子,見他老用眼睛盯住下邊的小葵。抱朴一聲不吭地回到老磨屋了。老磨嗚隆嗚隆地轉著。老牛在巨磨的聲音裡微微搖著頭。

抱朴從那以後就沒有睡過一夜好覺。他是怎樣捱過了這近二十年的光陰哪。他曾無數次搖搖晃晃地走進老趙家的巷子,偷偷地伏在小葵的後視窗上。小葵告訴他:她要嫁給老李家的兆路,沒有別的辦法好想,這是老趙家的決定,四爺爺點頭應允了的。抱朴徹底地失望了。四爺爺點頭了,就是這麼回事。他儘快地拋棄了所有的幻想,安靜地坐在老磨屋裡。可他內心的渴念一分未減,受盡了折磨。後來頭痛欲裂,他就用一根布條將腦袋捆起來。這樣果然減少了一點痛疼。這使他想起那條老船出土的時候,叔父頭上就扎著這樣的布條。他明白了那時候叔父正害著嚴重的頭痛病──那次沉船給他的打擊太大了,老人的心靈就從來沒有安寧過。抱朴紮上布條不久,小葵真的嫁給了李兆路。抱朴知道了訊息之後就栽倒了,在廂房裡昏迷了過去,......又過了不久,全鎮都傳著一個訊息,說李兆路逃到東北當盲流去了,賺了大錢就接走小葵。果然鎮上沒有了兆路。小葵又搬回了老趙家的小巷子。一天夜裡下著大雨,雷聲不絕。有一個巨雷劈了老磨屋旁邊的一棵臭椿樹,全鎮都聽見它恐怖的聲音。抱朴被雷聲喚醒再也沒有睡著,在炕上折磨了幾個時辰,頭顱又痛疼起來。他又紮上了布條。茫茫的雨夜裡,他彷彿聽到了桂桂在遠處呼喚他。他披了衣服奔出廂房,在泥濘和雨霧中奔跑著。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裡。當他抹去臉上的雨水,猛抬頭見到自己是站在了小葵的窗下時,一身血液馬上沸騰起來。他拍打起窗子來。小葵伏在視窗上哭了。可她就是不開窗子。抱朴覺得熱血往上湧去,兩頰發燙,接著頭上的布條「嗡」地斷掉了,像斷掉一根絲絃。他只一拳就砸開了窗子。

他渾身冰涼。他把小葵抱在懷中,覺得像一團火燒著胸口。小葵抖得厲害,喘息不停,兩手交叉著護住胸部。他把她的手移開,她就撫摸起他粗粗的手臂來。黑影裡她喘息著,像是有點憋氣。她說:「啊啊,啊啊。」抱朴把她長長的黑髮弄散,把她僅有的一點衣服也脫去。他像在自語似地咕噥著:「是這樣啊,你啊。我沒有辦法,天天都沒有辦法。雷把什麼劈成兩截了。你害怕吧,什麼也看不見。可憐人,這樣,這樣。老磨屋裡的蟈蟈籠風乾了,現在用手一碰就碎了。真可憐人。我有什麼辦法,你看我是個最壞的人。這樣,這樣。你的手,唔唔,我滿臉都是鬍子啦。我真笨,我是塊石頭。你啊,你啊。雷又響了,讓雷來劈了我吧。好,我不說這個。你啊,你的手啊。怎麼辦!你啊,小葵,小葵......」小葵不停地吻他,他不再自語了。閃電亮起的時候,抱朴看到她身上流動起汗水來。他說:「我多想把你抱到我的小廂房裡。我們把門反鎖上,永不出門。老磨自己轉去吧,我和你在小廂房裡。我們就這樣,在自己家。」小葵幾乎沒有說一句話。她的眸子使他想起幾年前柳棵下的情景,想起了她的那句話:「我早晚得給你。」他幸福地對在她耳根上說:「好。」

雷雨之後,抱朴一連幾天睡得很香。他彷彿要讓弟弟和妹妹分享一點愉快,總在他們屋裡閒談。含章臉色一直很好,見素的情緒卻突然壞起來,後來眼窩發黑。他告訴哥哥,他失戀了。抱朴並不吃驚。他久久地嘆氣。沒有辦法,老隋家的這一輩兒人可以有愛情,但不可以有婚姻......幾天後,兆路從東北迴來了。這個出遠門闖蕩的人一年不見,竟然變得面色灰暗,生了高高的顴骨。可是他說還要回去。他說之所以要趕回來,是因為「怕耽誤了孩子」。他在窪狸鎮住了一個多月,說是「行了」,就又回東北了。他走了,可是再也沒有回來。半年之後傳回了死訊:煤窯冒頂,他埋在了幾百米深的地底下。小葵再不願走出趙家小巷子一步。抱朴有一回在街上遇到了一個身穿孝衣的女人,認出正是小葵。

小葵生下了小累累。抱朴越來越衰弱,後來病倒了。郭運給他號脈、看舌苔,又細細地看了他的手臂和後背。這時抱朴肌膚已經出現了斑點,壯熱口渴,煩躁不寧,舌質變成了絳色。老人嘆息道:「氣分邪熱未解,營分邪熱已盛,氣血兩燔,熱擾心營。」說完給他開了個方子,是「玉女煎去熟地牛膝加細生地玄參」。抱朴服藥幾日,病情稍解,但肌膚斑點依舊。郭運又給他開了化斑湯:生石膏一兩,生甘草三錢,玄參三錢,知母四錢,犀角一錢,白粳米四錢。抱朴謹慎服藥,不敢懈怠,待病情好轉,自己也翻翻醫書。後來他知道郭運是依了「熱淫於內,治以鹹寒,佐以苦甘」之理。這不過是緩解,難以久治。他請教了郭運,郭運點頭稱是,並說靜心為要,補無常補,要緊的是「呼吸精氣,獨立守神」。抱朴聽了久久沉默。他想老隋家的人得了這種病也許就是不治之症。

他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在炕上輾轉反側,二十年來總是如此。他深夜在院裡一個人徘徊,但後來再也沒有走近小葵視窗一步。他似乎總是聽到兆路「呼呼」地打鼾聲,聽到煤窯冒頂的轟鳴、兆路的呼救,似乎看到了他在另一個世界譴責的眼神。小葵的孝服總在他眼前飄動。他走到眉豆架下,有時突然想到他是生在了老宅正屋的房基上,心立刻噗噗地跳起來。正屋燒起來的時候,只有他親眼看到。他看到了茴子怎麼死去、看到了她怎麼在炕上令人恐懼地最後扭動。這一切他都不敢告訴見素。但他怕見素已經知道,他怕的就是這個。見素長大了,像個豹子一樣盯視著四周。他怕見素躍起來廝咬。

作為老隋家的一個長子,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妹妹含章,沒有對她盡到責任。妹妹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也像兩個哥哥一樣,只有愛情,沒有婚姻。叔父原來曾作主把她嫁給李知常,她同意了,可出嫁的前兩天又突然變了卦。李知常一連幾天在曬粉場上徘徊,無比悲哀。他以為她嫌在河灘柳棵那兒出過事,可她哀求李知常離開她,說自己配不上老李家的人,老李家的人一個一個都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膚色一天比一天蒼白,差不多要透明瞭。她越來越美麗,越來越纖弱,偶爾去一趟乾爹四爺爺家,回來時更加桀驁不馴。她不停地做活,從沒缺過一天工,從曬粉場上回來,還要編織出口用的玉米皮草辮,補貼家用。抱朴坐在老磨屋裡,望著遠處的曬粉場,想著在粉絲間活動的妹妹,憂愁突然就會增加許多倍。弟弟在老磨屋裡跟他有過那場劇烈的爭吵之後,一連幾天都讓他坐臥不寧,一顆心正被什麼不停地齧咬著。一天上午,他賭氣似地「(同:口匡;音:筐)當」一聲扔下了手裡的木勺,然後直向著曬粉場走去。場上的姑娘們喧鬧著,聲音遠遠地就飛過來。一輛輛馬車駛進飄揚著銀絲的架子後面,馬鈴聲和姑娘們尖聲的喊叫立刻攪到了一起。抱朴繞開熱鬧地方,一個人轉到了曬粉場的角落裡。妹妹高高的個子貼在曬粉架上,沒有發現哥哥的到來。她兩手機械地在粉絲上活動著,臉龐卻微笑著仰起,目光透過架子空隙,望著遠處的鬧鬧她們。抱朴看著妹妹,有什麼溫熱的小溪從胸間歡快地流淌過去。他再不想往前走一步了,就這樣定定地望著她。她身子四周的粉絲那麼潔白,晶瑩透明,沒有一絲灰汙;她腳踏的沙土,沙粒兒也微微閃亮。抱朴好象第一次發現妹妹與曬粉場上的一切是這麼和諧。他站在那兒,一隻手愉快地到衣兜裡去摸索什麼,摸到了菸絲,又鬆開了。正這會兒含章看到了哥哥,眼神里像多少有些吃驚。她叫了一聲:「哥哥!」抱朴走過去,看著含章的臉色,又把目光轉到一邊去。含章說:「你老也不到曬粉場上來。」抱朴沒有吱聲,又看了她一眼。他想告訴妹妹他與見素的那場爭吵,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停了會兒他問道:「郭運說你有病,到底是什麼病?」含章驚訝地把身子倚到了粉絲架上,兩手緊緊地揪住了粉絲,望著抱朴。她冷笑著:「我沒有病。」「你有病!你的臉色讓人一看就知道!」抱朴提高了聲音。含章也提高了聲音:「我沒有病!」抱朴難過地低下了頭。他蹲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掌,反反覆覆地小聲說著:「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再不能了......什麼都該從頭開始,不能這樣了。」他說著站起來望著遠處。河灘上,那一個個古堡似的老磨屋黑黝黝地矗立在那兒,沉默不語。他像呻吟一樣叫道:「老隋家呀!老隋家呀!......」他久久地站在那兒望著。停了不知多長時間,他突然轉身嚴厲地喊道:

「你得去治病!不行,你不能成我這麼個廢人,你還年輕!我是老大,我比你大出十多歲,你和見素該聽我的,聽聽我的!」

含章不吱聲了。抱朴一直盯住她。她抬頭看他一眼,渾身立刻顫抖起來。抱朴依舊嚴厲地追問一句:

「你回答我,你去不去治病?」

含章睜大了沒有淚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她這樣看了一會兒,上前幾步,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她哀求他,求他再也不要提她的病,再也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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