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生聽著孩子的訴說,仍然往外揪著。妻子的臉被扯得一動一動,李其生見了,手掌一抖鬆開了蚊帳。他把臉貼到妻子的臉上,放聲大哭起來。他的淚水流在妻子臉上,又流過她的眼睛,像她自己在哭一樣。這樣過了一會兒,李其生找來一把剪刀,剪斷了連在妻子嘴巴上的蚊帳。剪的時候很費力,那塊黃布補丁怎麼也剪不斷......扔下剪刀,李其生就跳躍著走出低矮的院門,迎著一個個沉默的木板門喊叫:
「快看看吧,我老婆餓死了──!」
埋葬李其生老婆的時候,由二十多人輪換抬棺木,才勉強走到墓地。人們再也無力挖那個洞穴,一鏟一鏟,從早晨挖到黃昏。棺木安放到洞穴裡,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同時哭起來。他們給周圍的人磕起頭來,說老少爺兒們行行好,輪到他們那天千萬也幫襯著埋進土裡,好歹別讓野狗吃了。這引發了大家的悲哀,人們無心埋棺木,只是哭。李其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切糕,這時放到了洞穴裡。李知常被一個老人扯著,跪在那兒,用手往棺木上一下一下揚土。老人對哭的人怒喝道:「沒出息的東西,誰是男子漢?拿起杴剷土,先打發老李家的媳婦走!」大家這才止住哭聲,抖動著手裡的鍬埋土。墳堆壘成了,又用鍬板拍打得光潤一些。晚霞把墳頭染紅了,人們喘息著背向墳堆坐著,把鍬钁放在膝頭上。李其生扯上兒子的手,先一步離開了墓地。人們就那麼坐著,靜靜地等待黑夜。有人嘆息一聲說:「我們前年玉米畝產兩萬一千多斤,如今一個粒兒也沒有了?」有個老人哼一聲:「畝產三十四萬地瓜也沒有了。」一個人咂著嘴巴:「我不敢想吃地瓜。就讓我找一塊地瓜蔓兒嚼一嚼吧,老天爺!」大家一起哀嘆。又有人埋怨,說不該都去守著那些坩堝,讓玉米地瓜爛在地裡──幹部說「共產主義」快來了......眾人這會兒一齊呼喚起來:「共產主義」他老人家啊,你快來吧,快來吧,來得晚了,窪狸鎮人就看不見你了!有一個青年解釋說「共產主義」不是一個人。眾人立即駁斥說:「你敢憨強!『共產主義』不是人嗎?真反動!」接下去再沒有人說話。夜緩緩地來到了。黑影裡有人突然記起前不久鎮上搜出的那一小罐玉米。金黃色的玉米啊,就是每人一粒分嘗一下也好呀!鎮子裡又傳來了哭泣聲。大家再不說話。都知道又有人死去了。「走吧,回去。」老人站起來說。
三天之後,送葬的這夥人中就有四個人餓死了。其中就有那個老人和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第四天上,人們來不及埋葬這四個人,都跟上四爺爺趙炳去鎮南路口搶蘿蔔了。那是河西人從縣上運回的救命蘿蔔──趙多多不知從哪兒得到訊息,說半頭晌將有一馬車蘿蔔從這兒經過。
縣委召集過救災緊急會議,窪狸鎮的周子夫也去開了會。縣委在會上根據各地彙報的災情統一分配救援物資,周子夫竟然兩手空空回到鎮上。四爺爺趙炳當眾打了他一個耳光,說:「我告訴你周鎮長,你馬上返回縣裡給我要回大蘿蔔來!要不回來,我領上全鎮人啃你的腦殼!」四周的人紅著眼睛舉起拳頭吼道:「啃!啃!啃......」周子夫當時身子抖抖地退了兩步,扭身就往鎮外邊跑去。
四爺爺領人坐在路口,靜候那輛馬車。太陽昇到樹梢那麼高,馬車還是不見蹤影。四爺爺突然拍一下腦殼站起來,大叫一聲:「有訛!」他讓趙多多領少數人在此靜候,自己率眾往鎮子北邊衝去。他們老遠望見馬車跑過來,一齊吆喝。馬車飛奔起來,押車的十幾個民兵跑著,一邊從肩上摘下槍來。四爺爺喝道:
「快上去攔住,打死強似餓死!」
人群沒命地往前湧去,押車的民兵高抬著槍筒,砰砰地放起了槍。槍一響,再沒人敢往前跑。四爺爺罵一聲「奶奶的」,唰地脫了衣服扔在地上,迎著槍口跑過去。押車的人又放起槍來。子彈在空中呼嘯,可是有一粒從耳畔飛過。趙炳伸平了粗粗的手指罵道:「你們幾個臭小子毛還沒幹,敢開槍打我?」他的聲音洪亮,字字沉重,在有氣無力的年代裡更顯得勇武駭人。幾個民兵舉槍的手抖著,終於收了槍。趙炳的兩臂在身側弓著,幾步就跨到車邊,大吼一聲:「停車!」
趕車人並沒有扳車閘,也沒有喝住牲口。可是兩匹馬在趙炳的吼聲裡鬃毛顫了幾下,前蹄撩起,再也不敢向前。趙炳身軀粗大,臀部比飢餓的人要大出幾倍。他的臉已見瘦削,可是並沒有泛白虛腫。他滿臉紫氣,鼻孔張大,呼呼地喘著,虎生生地看著剛才打槍的幾個民兵。人群圍上來。馬上就要伏到車上。押車的民兵躺下,用身體護住了蘿蔔。四爺爺擺擺手掌說:「我們來了,護住也沒用。見一面分一半,救命要緊。」民兵跪在蘿蔔上哀救:「四爺爺開恩吧!這車蘿蔔就是河西人的命,半路上失了,我們幾個就得死......」
趕車的老頭子一直伏在車杆上,這會兒突然一扭身,破著嗓子喊了句:「廢話少拉,快抄傢伙!」
民兵猛地醒悟,轉身摸槍,排開幾個黑黑的槍眼。四爺爺冷冷一笑:「河西河東,就隔開一道河,不知道窪狸鎮的脾氣嗎?依我看不如好說好商量。你們河西縣裡有人,就搞來一車救命蘿蔔!可是窪狸鎮剛剛又餓死四個人!......」
民兵放下了槍,仰天哭叫起來。
窪狸鎮人一齊撲到車上,搶著,嘴裡發出誰也聽不明白的聲音。一車蘿蔔被取去了一半多一點,四爺爺擺了擺手掌。馬車緩緩地駛去了。
鎮長周子夫從縣上回來,依然兩手空空。他把自己關在了一個屋裡,一連幾天沒有出門。有一天門下的空隙裡塞進了一個玉米餅,他吃驚地看了半天。他從門縫往外看著,看到了趙炳。趙炳倒剪兩手正在離去,周子夫感激地喊了一聲,他頭也沒有回一下......飢餓仍在持續。鎮子四周已經沒有了任何綠色。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縣委發下第一批救急的紅薯幹。情況開始好轉了。
李其生和李知常總算活下來。他吃到紅薯乾的時候,從不忘到墓地去擺上一片。他見了誰都不說話,平時就呆在孤房子裡。後來他又犯了幾次狂病,還是躥跳著鬧幾場,最後總是郭運把他治好。幾十年過去了,鎮上人常常把他忘記。只有老人回憶切糕時還能想起他,更年輕些的則對什麼是切糕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