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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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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不召身子鬆鬆地倒在了炕上。一提到隋大虎他就受不了,那是老隋家族的一條漢子啊。他想如果早幾年,這個大虎也許會跟他到大海上駛船呢。隋不召向好多人打聽過前線的戰事,打聽大虎是怎麼死的。這裡離前線太遠了,訊息只能從信中、從探家人的口中斷斷續續傳出來,不知轉過多少彎兒,傳來傳去走了模樣。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大虎的確死了。隋不召的心疼得打戰,他想老隋家該交出去的是他這把老骨頭,怎麼該是一個沒長鬍須的人呢?大虎什麼都沒來不及做,就匆匆忙忙把一截路走完了。也許上一回傳得根本就不貼譜,大虎到死都沒有親近一回女人。隋不召想如果大虎活著,小夥子一準會有很多話跟他講。窪狸鎮人送走了大虎,就像送走那個老船一樣,再也不聞不問了。老人身子鬆鬆地躺著,眼角閃著一滴淚水。

李知常這會兒又談論起了「星球大戰」,問那個「胡言亂語」「北約」和「華約」的事情了。李技術員不停地講著,李知常不眨眼地傾聽,不時插一句話。抱朴面對著漆黑的窗戶吸菸,像在捕捉那尖尖的笛音。隋不召一句也聽不進去,腦海裡全是大虎笑吟吟的面孔。他清清楚楚看到大虎一雙年輕的手按在嶄新的槍上,隔著窗戶跟他說話。小夥子說:「大伯,我走了。我這回上前線不一定回來。我死了是為國捐軀,我不太怕。不過我想窪狸鎮哪,我才在鎮上活了十八年......」隋不召站到窗前說:「你還會回來。在前線想家了,你就一個人找塊地方,聽聽河邊上老磨嗚隆嗚隆轉。老輩人都說,出遠門的人什麼家鄉的音信得不到,就是能聽見老磨聲。」大虎點點頭,鼻子貼在窗玻璃上。隋不召隔著玻璃去撫摸他的臉龐,摸不著。大虎扛起槍走了。

大虎到了前線,真的靜下心來傾聽過老磨聲。「隆隆!隆隆!」他還真的聽到了。他說聽到了,連長方格笑著揪一下他的耳朵。他們都知道那是遠處的炮聲。戰線拉長了,那一端的炮聲傳過來顯得深沉悠遠了。仗打得很苦,腳下的小山包已經經過了九次爭奪。方格的這個連剛剛把傷殘嚴重的另一個連換下來。也許他們要經歷可怕的第十次爭奪。剛換上來的時候,戰士們面對山包下面那一層層的敵人屍體呆住了。他們生來第一次見過這麼多的人死在一起。有的屍體上幾乎沒有衣服,在陽光下有些刺眼。大虎問敵人為什麼不穿衣服?方格告訴他,那是夜間在前面開路的,沒有衣服皮膚感覺敏銳,碰不響地雷。吃飯真成問題,山包前面的臭味越來越大了。大虎看著一層層脹大的屍體說:「死了這麼多!這得多少年才生得出?......」有人被大虎幼稚的發問逗笑了。有人告訴他:「人就像韭菜一樣,都是土裡生的,割了一茬又長出一茬。」大虎驚訝地又問:「我也是一茬?」對方笑笑:「你怎麼能算一茬?你只是一大片韭菜中的一片小葉兒。」大虎搖搖頭:「敵人才是韭菜,我們割不倒!」對方搖著頭嚴肅地說:「不,戰爭對誰都一樣。誰先把對方割掉,要看誰暫時得手......」「我們永遠不讓敵人得手!」大虎說。對方點點頭:「但願如此。」......

烈日下的屍體越脹越高,惡臭難當。方格請示了師部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師部指示用高音喇叭向敵人喊話,讓他們手持白旗來搬走屍體。喊話之後,敵人馬上做出了反應:不同意舉白旗,因為他們是收屍,不是來投降。他們建議持紅十字旗。方格將敵人的意見彙報師部。師部經反覆研究,同意用紅十字旗。當天敵人一方就來收屍了,但靠近山包的一些屍體仍留下來了。方格領戰士們動手埋掉了敵人的屍體。山包前面終於露出了平常的泥土,這樣的泥土一眼可以望很遠。綠色的東西毀於炮火,山包左前方形成了一片開闊地。穿過這片開闊地,不到半里遠,有我方兩個至關重要的哨位。哨位建在山洞裡,屬於方格這個連管轄。守哨位的戰士按班輪換,一個班負責守兩個哨位。敵人搬走屍體的當月,大虎他們的班正好換上守哨位。月底他們由另一個班替換回來,那個班的班長就是跟大虎議論過「割韭菜」的人。他們剛上去不到一個星期,就遭遇了敵人的特工隊。全班無一生還,兩個哨位都落到了敵人手裡。師部知道了情況,又調來山包一個團,決定不惜重大代價奪回我們的哨位!......

「八三年裡,美國總統發表了『星球大戰』演說。這個計劃可真他媽夠大的。我叔父分析了這個計劃,他給分成了三個方面:軍事上,美國是想突破現有戰略平衡;政治上,是靠實力壓對手在談判桌上讓步;技術上,以開發太空來推動美國經濟發展。老頭子到底是專家,扳著手指,一條條說得清清楚楚......」李知常打斷「胡言亂語」問:「詳細點講,他們是怎麼攔截對方進攻的?」李技術員點點頭:「我也這樣問過叔父。他說那個防禦體系如果分三層,那麼第一層就使用導彈,對方的導彈剛起飛就把它幹掉,只不過用三五分鐘的工夫。第二層使用化學和雷射武器,專門對付從第一層漏網的彈頭。第三層使用地面粒子束武器系統,幹掉從前兩層漏網的傢伙;不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得幹得麻利些,一二分鐘就得幹利索......」李知常聽到這兒插嘴說:「多來幾層不好嗎?」「胡言亂語」笑了:「怎麼不好!不過多一層多一些麻煩,像穿衣服一樣,一個小褂多省勁兒。」幾個人都笑了。「就有人後來提出七層、五層的方案,那要用成千個衛星在太空裡織成一個防護網,像篩子底似的,篩子眼兒越小,篩出的面越細......」

抱朴默默地傾聽,李知常轉臉對他說:「真是萬無一失了。」李技術員聽了連連搖頭:「我看『萬有十失』。」大家不解地望著他,他解釋道:「想想吧,哪一層也不敢說一個不漏。就算每層幹掉它百分之八九十吧,對方打過來一萬個原子彈,到最後還不得有十幾個落到美國地裡去?」李知常咂著嘴:「十幾個落到莊稼地裡也受不了啊!」李技術員笑著拍打他的肩膀:「有的說不定落到老磨上,沒等炸響就讓老磨碾成了面面。」大家笑了,只有抱朴一個人向遠處望著。

李技術員接上說:「這是美國的情況。蘇聯呢?人家肯定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兒。在太空裡搞個玩藝兒什麼的,人家不外行。世界上第一顆人造衛星就是他們搞成的。我叔父說從那時到現在,蘇聯人已經逐步建立起一套偵察、通訊、導航、預警和氣象衛星組成的軍事衛星系統。同時他們還要重點發展宇宙對宇宙、宇宙對地球、地球對宇宙各種型別的空間武器系統。他們搞了截擊衛星、截擊導彈,還要搞太空梭、永久性空間站,也有能力建立一個太空防禦系統。你看看他們這股勁頭,小嗎?」李知常鼻子裡響了一聲,又問:「『北約』『華約』呢?」李技術員搖搖頭:「也不是鐵板一塊了,不是全跟上美蘇跑,各有各的道道。像法國,為對應美國的『戰略防禦計劃』,提出了一個『尤里卡計劃』。英國人呢?他們三十多年前就有了原子彈,有他自己的獨立核力量。除了兩個超級大國,只有法國一家有海陸空三位一體核力量。他們的第六艘帶核導彈的潛艇已經下水,第七艘過幾年也要下水。他們還計劃用十年的工夫,與西歐國家聯合搞起一個覆蓋全球的衛星網!衛星那東西是很厲害的,我叔父說,一顆同步軌道探測衛星能夠發現對手導彈的點火!」大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胡言亂語」又預言:長遠看,美蘇及西歐和日本等國將在太空展開經濟和科技的劇烈爭奪......

李技術員說到這裡停止了。他望著大家。屋裡一片沉默。笛音飄過來,還有河邊老磨隆隆的轉動聲。抱朴這會掐滅了煙,打破沉寂問道:「你講的事情我不十分明白。我想這要花很多的錢吧。他們國家的經濟怎麼辦?就是說,怎麼過日子?」李技術員點點頭:「我也這樣問過我叔父。這個當然要談的......」

爭奪那兩個哨位的戰鬥即將開始。問題在於這片該死的開闊地。我方估計,哨位裡敵人兵力不多,彈藥貯備也有限;但他們會依據開闊地座標位置,讓炮火來解決戰鬥。這是一場特殊的拚搏,方格、大虎,幾乎所有的人心裡都有數。流血是必不可免的,因為那兩個哨位對於戰線的全域性來看,是太重要了。也許師部只能作出拚死爭奪的決定,別無選擇。第一戰鬥梯隊凌晨三點開始行動。那是新上來的一個團的一個連隊。連長是個長了絡腮鬍子的人。他帶領他的戰士坐在一個掩體的過道里,靜靜地等候著。隊伍裡有一個戰士極其面熟,大虎走過去,認出是老鄉李玉龍!他們一塊兒在窪狸鎮中學讀過書,這會兒緊緊擁抱著,互相問家裡可來信了?李玉龍說他父親來信了,讓他不要想家,好好聽首長的話;還說媳婦──其實是戀愛物件,也來信了,裡面有照片。大虎接著自己動手從對方小口袋裡摸出一個染了顏色的黑白照:大眼睛,齊耳短髮,美麗的小姑娘。大虎還給了他。玉龍說:「我們第一梯隊也許就解決問題了。就是不順利,頂多送上三個梯隊。你是第四梯隊的,你給家裡傳我的死信兒吧。」他說著笑了。

時間到了,李玉龍來不及再說話,隨大家躍出了掩體。不一會兒開闊地上一片槍聲,彈火亮起來。後來果然不出所料,密集的炮火落在了開闊地上。他第一梯隊無一生還。炮火停了,接著又是第二梯隊......連長方格找到團長,要求立即停止攻擊,團長不同意。方格親自給師部打電話,報告了戰鬥情況......正在他與師首長在電話上爭辯什麼的時候,團長走過來說:「方連長,該你們上了。」方格扔下電話嚷道:「我方格不怕死,可是......!」下面的話被隆隆的炮聲掩住了。方格坐下來,右手機械地解開了風紀扣。停了一會兒,他聲音低低地對一邊的大虎說:「走吧!......」第四梯隊躍出了掩體。

「軍備競賽可是個花大錢的買賣。武器越來越貴,聽說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會兒,一架殲擊機不到一百萬美元,如今就得花兩千多萬!」李知常插了一句:「原來全世界的東西都在漲錢啊,咱這鎮上前幾年一塊錢買的雞蛋,如今五塊錢也買不到了。」李技術員感嘆道:「可不!......搞軍備那玩藝花大錢了。不過它反過來又會促進技術的大發展。比如美國『星球大戰』涉及了無數新技術,對這些技術的要求比現有的水平高出十倍百倍。這就眼瞅著把技術向前推進好幾代!我叔父對這個挺憂慮,他說,很多國家今後勢必面臨這樣的局面:與先進國家差距巨大,對新的技術和由新的技術研製出的新新產品既不瞭解,又不能通過正常的技術轉讓取得。他讀過報上一位專家的話給我聽:像十六世紀以來制海權決定著國家的地位一樣,到二十一世紀對太空的開拓將是重新排列國家地位的決定性因素之一。」李技術員說到這兒沉默了一刻。他壓低著聲音說:「那天我跟叔父談到很晚。老人很激動,仰望著星星,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問他自己:『世界會向著兩極化發展下去嗎?大約不會......中國作為一支獨立力量登上了世界政治舞臺。中國會上升為第三大國嗎?她的崛起會使兩極結構變成大三角關係結構,穩定整個世界。中國應該強大。她的豐富資源、戰略地位、不斷增長的經濟軍事力量、眾多的人口、深遠的文化背景、社會結構,註定了她該是世界第三大國。她能夠發揮平衡作用,能夠抑制戰爭。她在戰略均勢結構中的平衡支點作用越來越大!』那晚上老頭子真是激動了......」

第四梯隊進入開闊地。炮火已經把黎明的泥土翻得稀亂。鮮血使道路泥濘。戰士們跨越著戰友的屍體,跌倒了,又爬起來。大虎的身上、手上、眼睛上都沾上了血滴。他聞不著血腥和硝煙味兒,他只聽見李玉龍在遠處呼喊著。他知道玉龍已經犧牲了,可是他聽見他的聲音。槍聲密起來了,有一顆子彈從耳邊飛過,另一顆飛進了他的左臂裡。他自己的血流到了泥土上,沒有預料的那麼疼。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梯隊在方格的帶領下穿越這片不到半公里長的開闊地了,他指揮戰士們散開,向著目標迂迴。可是炮彈終於在天空呼嘯了,接著是毀滅一切的爆炸聲。全體戰士臥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一瞬間方格躍起來,跳動著向前撲了一下。他中了彈片。大虎向方格撲倒的地方爬過去,剛一活動頭顱就劇烈地一抖。熱乎乎的東西流下來,他用手去擦。血流在了眼裡,他望著方格。一切都不見了,先變成了紅色,接著是黑色。他在黑顏色中摸索前進,有什麼力量把他推來推去......突然有一會兒他又望見紅色了,方格就在一片紅色裡喘息,一條腿不見了。他想喊一聲連長,但尖利的嘶鳴聲使他閉上了嘴巴。

一顆炮彈在他身邊爆炸了。濃煙逝去,只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彈坑。炮彈又翻開了嶄新的泥土。

隋不召這會兒突然從炕上蹦起來,喊道:「大虎!我的大虎──!」其它三個人都楞住了。他往外衝去,抱朴去扯他,被他狠狠地甩開了。

河灘上傳來了又一陣笛音。隋不召一搖一搖地迎著笛音奔去......李知常、隋抱朴和李技術員默默地立在門邊,看著老人消逝在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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