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一開始,李玉明代表高頂街委員會講話,介紹了一年來的主要政績。所有工業副業的承包額都已兌現,各項提留也最後完成。李玉明不善言辭,草草結束後請鎮領導講話。魯金殿站起來,講了幾句就接觸到要害問題。他號召更多的人參加承包,說窪狸粉絲大廠是全鎮第一重要企業,一定要交到最能幹最正派的人手裡。其它企業也是一樣,歡迎更多的好漢站出來!他講話時全場沒有一點聲音。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些人走到靠前的地方來。鄒玉全興奮地說:「好嘛!不要開成『死會』、『過場會』!」......重要時刻馬上到了,全場的人都緊張起來。主持人是欒春記,他移到一個電燈底下,面前擺著一沓紙、一支鉛筆和一支紅毛筆。開始的前幾個專案都是一些小型工廠和作坊。具體方法是主持人先告訴一個「打底」數額,然後確定時間擷取一個最高數就成了。這實際上是用拍賣方式進行的招標......欒春記喊一聲「開始」,然後就看著手錶。很多人站到更前邊一點,用力地伸著脖子,兩手按到肋上,不安地摩擦著。最初幾秒鐘裡靜得要死,接上有人聲音低澀、像有些害羞一樣地報了一個數額。他的聲音剛停,另一個聲音急不可耐地又蹦出一個數字,嗓門大得多了。數字不停地扔出來,水漲船高。剩下最後的一點時間了,欒春記盯住手錶念道:「三秒,兩秒......」拍!他的大手猛地一拍白木桌兒,接上用紅筆在最後報出的數碼上重重地戳一下,定了。
專案進行下去,不斷有人退回來,也不斷有人走上去。參加的人身影在燈光下抖動,連閒看的人也跟著出汗。最後終於臨到粉絲大廠了,七八個人一下站起來,往前靠了一靠。這都是要承包的人了。趙多多脫下外面的一件衣服,回身扔到了坐的地方。他站到前邊一點,掐起腰來,用翹起的拐肘別住身旁的隋見素。隋見素側一側身體,跨前半步擋住了趙多多半邊。趙多多把兩臂交在胸前,拐肘離見素的肋骨有幾寸遠。欒春記喊道:「粉絲大廠,打底是七萬五千元;時間規定五分鐘──開始!」話音剛落趙多多就像被蟄了一下似的嚷道:「慢。有些話還得再講講清。我承包一年多來可打起了一個厚底子,改了裝置、踩下了供銷門路──重新承包到我手裡好說,換了主人,這筆大帳我找誰算?主任得當眾人講講清......」欒春記嚷道:「這個我們研究過,回頭跟你算這筆帳。這回承包,是在新基礎上重來──」他的嗓門特別大,一聽就明白是喊給場上的人聽的。趙多多接上喊:「主任,你可是先小人後君子──那筆帳再麻煩也得算清,虧了我一個不要緊,跟我乾的人可都要過日子......」欒春記擺著手,說「知道知道」。
隋見素這會兒對著臺上說:「我也說幾句吧!」沒等應允他就轉身向著人群說:「我也說幾句!剛才欒主任說回頭跟趙多多算那筆帳,那好。不過要算就把帳一筆一筆公佈出來,虧了一個不好,虧了老老少少也不好。」
趙多多鼻子噴著氣,瞪著見素說:「呣?」
見素不理睬,說下去:「沒有多少麻煩的。我告訴大家一聲:粉絲坊剛承包時存有二百四十八萬斤綠豆、六十三個澱粉坨,外加流程中的二十多萬斤,合人民幣十八萬兩千多元;第六個月改裝沉澱裝置,第八個月改裝機器磨屋,共投資十四萬四千元......這次承包的打底數,七萬五千元,這太小了!上次承包一年,毛利為二百一十七萬九千四百多元,純利為十二萬八千多元──上繳額定成七萬三,這實在差得太大了......」見素的話漸漸被人群的喧嚷壓住了。人們見有人把數字倒背如流,驚愕無比,知道言必有據。大家噓著氣,傳遞著眼色,念著幾個數字。趙多多像被人捅了似地喊起來,已經沒法聽出是什麼。最後欒春記站起來揮著手,魯金殿也打著手勢,人群才靜下來。
欒春記滿臉是汗,說:「瞎嚷不做數,帳簿上一筆一筆記著!......打底的數小了,有本事就猛勁往上漲......」
見素也出汗了,他伸手擦著,一邊緊盯著欒春記。他的眼裡有火星在跳蕩,不顧一切地又喊道:「我是跟大家交個底。我也是來承包的。這回誰也揀不到便宜了......就是這意思!」
臺上有幾個人喊著他的名字制止他說下去。他閉了嘴巴......大會進行下去。欒春記大聲喊著:「粉絲大廠,打底是七萬五;時間規定五分鐘──開始!」他喊完就低頭看著表了。趙多多第一個撥出「七萬七呀!」另有人撥出「七萬八呀!」......慢慢長到八萬五了。見素一聲沒吭,汗水在頭髮上閃光,亂蓬蓬地粘在前額上。他看看四周,似乎在用目光尋找什麼。當他的目光收回來時,就落在了欒春記的紅頭毛筆上。他咬了咬牙關,猛地撥出:「十一萬呀!」......全場沉寂了。兩個數一下差出了兩萬五千元,臺上臺下個個目瞪口呆。欒春記站起來,頭卻依然垂著說:「時間快到了,快到了......」說著說著抬起手來。他剛抬起手來,趙多多忙呼:「加一千!」見素緊隨一句:「加一千!」欒春記的手卻沒有拍下來,只是揉了揉眼睛。
臺子上下的人徐徐吐出一口氣來。正這會兒趙多多突然往上一跳,猛地伸出右臂,嘶啞著喉嚨大喊:「又一千哪!」
欒春記揉眼的手正在下落,隨著喊聲就勢一拍道:「拍──啦──!」他手落桌上,接上仰面跌坐在椅子上......隋見素坐到了地上,怕冷似地用兩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人群亂了起來。參加承包的人慢慢離開臺根。李玉明宣佈了結果,人群才稍微安靜一些。他講完了,趙多多湊過去說了幾句什麼,他點點頭。趙多多立即轉身向著會場,講了他的宏偉計劃──成立窪狸粉絲銷售生產總公司,歡迎全鎮人投資等等......隋見素坐在地上聽著,慢慢站起來,走到前面。他對人們說:「粉絲廠又落到趙多多手裡了──人家天時地利人和......可我想重起爐灶!老老少少信得過我,就來入股吧!我還不起大夥的錢,寧可典房子賣地、賣老婆......」有人大聲譏笑:「你哪有老婆!」見素回敬一句:「會有的!老少爺們,老隋家的人說話算數......」臺上的魯金殿、鄒玉全站起來,注視著隋見素。見素說完了,就退到原地坐了。人群又亂起來。後來突然聲音弱下來,人們舉目望去,見到四爺爺手持柺杖,不知從哪兒走到了臺子前面。他站在那兒,默默無語地看了看,一雙眼睛閃閃有光。他把柺杖搗一搗地;喊了一聲:
「趙多多──」
趙多多弓著腰,有些慌亂地應著,跑了過去。
四爺爺緩緩地撩開衣襟,從褲腰的一個褶縫裡摸出了一個紅紙包,交給了趙多多說:「你混帳半生,如今算辦了件好事,成立公司。這是二百元,四爺爺清貧,投資公司表表心意──你當場點清。」
趙多多捧著紙包說:「不用,不用點了......」
四爺爺嚴厲地喝一聲:「當場點清!」......
廣場上的人全都走開時,已是半夜時分了。老隋家的幾個人最後離開。開始見素坐在一塊冰涼的青石上,不願走開,隋不召和抱朴把他扶起來,三個人一塊兒往回走去。從老廟舊址到老隋家大院並不太遠,他們卻十分費力地走完了這段路。誰也沒有說話。
抱朴和叔父把見素扶到他的廂房裡,又讓含章給他做了飯,讓他吃下去。他們小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含章坐在見素的桌旁,看著在暗影裡半臥的哥哥。她說:「睡覺吧,二哥。」見素「嗯」一聲,問:「你去開會了含章?」含章搖頭說:「沒有。我害怕人多......」見素自語似地咕噥:「那麼你還不知道那個......場面......」含章喃喃地說:「知道。我什麼都猜得到,二哥。你睡覺吧,睡吧......你太累了。」
一連幾天見素都沒有出門。他似乎在等待什麼。幾天過去了,鎮上只有寥寥幾戶來商談過集資辦廠的事,都是老隋家和老李家的。他們的錢合起來才不過幾百元,與其說是來投資,不如說是來安慰。他們告訴趙多多幾天來已經在鎮子內外集了十幾萬元了,還告訴趙多多正在聯絡從銀行貸款──這啟發了見素,他決心也貸一筆款子,橫下心拚他一下!他找了銀行,銀行講了貸款的一套程式。他又去找欒春記,主任說你把個體企業申批這一套辦完再來找我吧。見素怕最終白白花錢跑門子,決定以「窪狸大商店」的名義申請貸款。李玉明答應幫忙,並和他一起找了魯金殿和鄒玉全。結果銀行表示可以貸給,但只能在五千元之內。見素大失所望。正這時傳來趙多多貸款二十萬的訊息──見素問銀行為何一樣的人差別如此之大?銀行領導回答:趙多多是全縣有名的「企業家」了。上邊有指示,對這樣的人要重點保證,並且無息或低息都可以。見素聽了,沒有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夜裡,見素立在眉豆架邊,久久地看著它枯萎下去的葉子。驀然,那個割棘子的小姑娘的影子又從他的眼前閃過。他全身抖動了一下,伸出了兩臂,又輕輕按住了自己的胸膛......哥哥的窗戶上映著那個粗粗的身影,他走進屋去,不由得楞住了:抱朴在用那把特大的硃紅算盤算帳!見素問:「你算什麼?」哥哥平靜地回答:「我算粉絲大廠這筆帳。」見素一下子坐在炕邊上,嘆著氣說:「可惜你算得太晚了!」哥哥點點頭:「太晚了。不過總得算哪!」見素停了會兒說:「這些帳我早就算好了,我以前告訴過你。」抱朴撥動著紅色的珠子說:「我得自己算。我也許比你算得要細、要多。咱們算的不完全是一筆帳......這要費我不少工夫。」見素茫然地看了看算盤,又站起來在屋裡走著。他從抽屜裡找出了那本《共產黨宣言》,翻了一下又放好。他讓哥哥停了一會兒再算,接上講了前幾天開會之前他做的那個夢。他說那片河灘無邊無際,是暗藍色的,每一粒沙子都是藍的。後來紅馬跑來了,像太陽一樣紅。他騎上馬飛馳而去......講到這裡見素說道:
「哥哥,我要離開窪狸鎮了。」
抱朴驚呆了,望著他問:「到哪裡去?」見素回答:「到城裡去。我不願再呆在鎮上了。現在允許進城經商,我想到城裡開開店,或者做點別的。鎮上這個店先讓張王氏照管著。」抱朴長久地望著窗外,說:「這不是賭氣的事,你該好好想想。城裡不那麼好混,你想得太簡單了!」見素吸著了菸斗,口氣堅決地說:「我主意定了。我想過好久。也許去一段還會回來,鎮子才是我紮根的地方。我死了也要出去闖蕩一遭,我這些年憋屈得夠受......」見素走了出去。抱朴默默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突然覺得弟弟真的會走,就像當年的隋不召一樣。
見素回到廂房裡,覺得身上一陣陣燥熱。他喝了一茶缸冷水,正站在窗前喘息著,忽然聽到有人篤篤地敲窗。他趕忙開了門,進來的是大喜!兩人對望著,一聲不吭。後來大喜撲進了他的懷裡,小聲地哭起來。見素扶起她的頭,盯著她的眼睛嚴肅地問:「你這幾天怎麼不來看我?!」大喜聲音顫顫地說:「我......不敢來,我怕、怕你心裡難受,不喜歡我......」見素激動地看著她,不停地吻起她來。他說:「大喜,我喜歡你!喜歡你!再難受見了你也好多了......」大喜驚喜地說:「真的?啊啊......素哥......我恨死我自己了,我什麼也幫不了你!趙多多......我恨不能殺了他......」見素心裡一熱,眼睛溼潤了。他返身去關了門。他把頭伏在了大喜鬆軟的胸部,一動不動。大喜叫了他一聲,他沒有聲音。大喜伸手去搖動他,他還是沒有聲音。大喜焦急地嚷叫了,用力地把他的頭捧起來。她發現見素眼角上有一滴淚珠,害怕地「啊」了一聲。她想不到他還會哭。他把臉靠在她的額頭上,輕聲呼喚道:「大喜!你聽見我的聲音嗎?啊,你聽見。你聽我說,大喜,我心裡真感激你!我愛上了你,比什麼時候都想你。我要你嫁給我,給我當老婆......我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敗得有多慘!可我這時候和你在一起。你不嫌棄我......」
大喜嗚嗚地哭起來,越哭聲音越大。見素突然想到有人會聽見,用手去捂她的嘴巴。她吻著見素的額頭、眼睛、脖頸,吻著他蓬亂骯髒的頭髮。見素說:「我們睡吧,躺下來,我告訴你個要緊的事情......」
窪狸鎮經過了那個大會,新奇的訊息越來越多了。一切都與趙多多有關。傳說趙多多已經找人制造公司的大牌子了,小轎車也快買回;女秘書找成了,領回來的第二天又更名「公務員」......見素一連多少天不出隋家大院,日日失眠,眼窩發黑。隋不召和抱朴知道見素與趙多多這一場搏擊折損了元氣,千方百計讓含章做好的給他恢復身體。半月下去,見素又頭暈起來,症狀反而見重。這隻得又請郭運來看。郭運說這一次雖與上一次大不相同,但兩次又息息相關。他說見素是陰陽兩虛,已成「失精家」:「精為神之母。有精方可全神。精傷神無所舍,是為失守。精脫者死,失神者亦死。」
隋不召和抱朴聽了都慌起來。他們要求老人施以重劑。老人搖頭說:「正氣已衰,耐不住攻伐重劑。只能用桂枝湯調和營衛,加龍牡潛鎮攝納,固陽守陰......」他說著開下方劑,囑一家人謹慎留神,提醒病人按時吃藥。抱朴取了方子一看,見上面寫了:桂枝三錢,芍藥三錢,生薑三片,甘草二錢,大棗六枚,煅龍骨、煅牡蠣各一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