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古船》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有一天抱朴把飯菜擺在桌上,惟恐涼了,就急急地召集弟弟妹妹快做「首先」。三個人站好了,抱朴剛剛撥出「首先讓我們......」幾個字,院門就「譁」的一聲被踢開了。幾個人無比憤怒地衝進來,對渾身顫抖的兄妹三人喝問:「你們幹什麼?」抱朴說:「做個......『首先』。」一個人揮起巴掌打過去,罵道:「什麼狗東西,也配做『首先』!」另一個說:「別以為你們的事情我們不知道。革命群眾的眼是亮的。」他們罵著,收回了所有語錄本,揚長而去。含章哭了。見素去拿桌上的窩窩頭,被抱朴喝住了:「不能吃飯。在心裡做『首先』吧......」

隋不召後來知道了侄子們做「首先」捱揍的事,悲憤異常。他怎麼也不能理解抱朴兄妹為什麼就不能表忠心,同時對造反派們的偵探能力也感到費解。他想了想對抱朴說:「他們一準有望遠鏡。」

他的這個判斷不久就被證實了。

土改複查中被打死的「面臉」,留下了一個皺巴巴的「小地主婆」和三個女兒。她們輕易不敢出門,有好長時間人們把這四個給忘了。可是有一天一個組織的頭頭爬上高高的瞭望臺,一眼就看到「小地主婆」在院角的桃樹下埋一個瓦罐──他手裡拿了一架望遠鏡。多半年裡這架望遠鏡給了他無限的樂趣。他常詭秘地說:「我什麼不知道?!......」他當即命令副手領人去院角桃樹下挖出瓦罐。副手走了,一會兒就押來了渾身篩糠的小腳女人,提回了瓦罐──瓦罐裡原來裝了幾張陳舊的股票、一個誰也看不明白的發黑的帳本。頭頭說:「這就是『變天帳』。」副手無比驚愕地看著他問:「你怎麼知道埋在桃樹下?」頭頭說:「我什麼不知道?!」

整個造反組織都興奮起來,連夜擬稿上報,又到瞭望臺上用喇叭筒通報全鎮。鎮上人都在奔走相告:「挖出變天帳來了!」各派組織的頭頭都嫉妒那個得手的人,罵著:「奶奶的,還不是就靠一個屁鏡。」儘管如此,開批鬥大會時,幾派差不多都參加了。後來,那個人就將望遠鏡掛在胸前,大揹著手行走在窪狸鎮大街上,躊躇滿志。這使另幾個頭目心中充滿了怨恨。他們想總有一天把那個人幹倒,從他脖子上拉下望遠鏡來。有一天副手發現地主婆的女兒給母親來送飯,繞來繞去走到了頭頭的屋裡,半天才出來,心生疑團。後來他瞅準一個機會逮捕了送飯的三個姑娘,嚴加審問,終於把事情搞明白了。原來頭頭曾威脅說要槍斃她們母親,她們嚇得跪下來。頭頭於是分別把姊妹三人糟蹋了。副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感到自己無力收拾頭頭,就暗地裡聯絡了其它兩派,在一個深夜綁了頭頭。第二天副手就把那架望遠鏡掛到了自己脖子上。批判大會開得空前隆重,幾乎全鎮的人都參加了。會上,幾派的頭頭輪流主持,讓捆綁了的頭頭站在一旁,命令姊妹三人細細道來,再細細道來。會議開了兩天,參加大會的人越來越多。這個會差不多成了一次性的普及教育。當姑娘講到一個關節上,就有一個頭頭走到捆綁的人跟前喝問:「是這樣嗎?」......會議開完,姊妹三人押在一塊兒等候處理。她們實在疲乏了。當夜,大姐見兩個妹妹睡著了,就一個人吊死在窗欞上。

一架望遠鏡促進了幾派的聯合,再加上省內外的大好形勢,窪狸鎮成立革命委員會的條件已經成熟。在經過幾個星期的爭吵、談判之後,委員會終於成立了。宣佈成立的當天,選拔了全鎮臂力最強的幾個人擂鼓,又特製了一掛九丈六尺多長的大鞭炮。張王氏負責訓練了一支由五十歲以上的人組成的化裝高蹺隊。這些人都是在當年廟會上練就的功夫,所以表演極其成功。整個慶祝隊伍無頭無尾,在街巷上漫漫地流動,像一條蟒蛇那樣光滑自如。一截兒打鼓,一截兒放鞭炮,最熱鬧的一截兒則是張王氏的高蹺隊。這群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們足踏木杆;似乎倒比腳踏實地來得更靈捷一些。沒人擔心她們哪個會跌倒骨折,因為她們渾身亂扭,雙肩聳動,極力要逗笑一旁觀看的老頭子們。老頭子們吸著菸斗,在一邊大聲評說。他們普遍感到今不如昔:雖然高蹺隊的技藝還算純熟,但踏蹺女使男人躁動不安的那股野性已經不復存在。過去每次觀看踏蹺都是一次美妙的享受。男女角色搖搖晃晃,推推搡搡,只是不倒。足踏高蹺還能動動手腳,到了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步,那是何等的境界。老頭子們嘆息著,吸一口煙,用戴了袖章的衣袖去擦一下眼角。

慶祝遊行進行到深夜,隊伍中很多人舉起了火把、打起了燈籠。九丈多長的鞭炮已經放完,踏高蹺的老婆婆早就手腳酥軟。鼓聲不響了,口號零零星星。當隊伍懶懶地在街巷上轉著時,突然有人在臨街的屋頂上往下澆起了大糞尿來。無比的臭氣立即驅散了洋洋喜氣,人群大亂,呼叫不停。遊行只得就此結束。後來才知道整個隊伍都被分段兒澆上了大糞。臭氣相同,時間相同,肯定是有人搞破壞無疑了。革命委員會剛剛執掌起窪狸鎮的無權之權(因鎮委印章早被一個奇怪的黑影竊走),第一件事就是要破獲澆大糞的臭案。但費時不少,「走群眾路線」等方法也用過,都無濟於事。有人就此議論說:「這個革委會成立第一天就被大糞潑過,最不吉利,日後必然不會安生。」

長脖吳接受了起草致敬信的繁重任務。他洗了幾次身體,還是散發出淡淡的臭氣。他瞧不起以往出現的所有致敬信,這次決心全力以赴,一鳴驚人。信的開頭自然也是「最」字疊用,但妙就妙在一疊七個,連用三疊。下邊的文字則古香古色,一唱三嘆。革委會的秘書不敢苟同,特意讓第一把手過目。第一把手目不識丁,但覺得長脖吳整齊的墨跡十分和順,就說了一聲:「好!」長脖吳得意地對秘書說:「領導覺悟就是高。你以為這是隨意亂書嘛?這是採用了古代名篇《滕王閣序》的句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樣寫來,可詠可唱,滋味深長恰如老酒。別處的致敬信可以清如白水,毫無文采,窪狸鎮可不行。本鎮歷史久遠,不可不仔細為之。」革委會秘書聽了,無話對答。長脖吳日日苦做,多次推敲,一週之後才算最後定稿。抄寫時他使用了陳年香墨,一字一字正楷書就。可是致敬信拿到革委會,大家發現它無法捎到首都:通篇透出微微的臭氣。開始人們不解,後來才明白是長脖吳遊行時被糞尿澆過。有人將其放在通風處,想讓濁氣慢慢散盡。但歷經數日,氣味依舊。焦急之下有人想起了張王氏,於是請了她來。她聞一聞,然後就去採來艾葉和乾花瓣,將它們點上燻著信紙。一個鐘頭之後白煙散盡,致敬信變得一片芬芳,令人愛不釋手。

鎮上人一年來不知參加了多少遊行。白天裡滿是驚天動地的鼓聲和吶喊,夜間就難以沉睡。好不容易睡著了,突然街上鞭炮齊鳴,又得起來遊行。不是從上邊運回了「寶書」,就是廣播了「最新指示」。接「寶書」和「最新指示」都不能過夜。有一天隋不召剛剛睡著就被鼓聲驚起來,急急忙忙穿了褲子跑出來。街上人聲鼎沸,人群自動形成了隊伍,一挪一挪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遠隋不召才聽說又來了「最新指示」。可是人多嘴雜,到底是什麼也聽不明白。直游到半夜,隋不召臨離開遊行隊伍才聽清了半句話:「......不是小好。」隋不召嘆著氣,覺得挨凍遊行,結果也就接回了這麼幾個字:「不是小好」。他覺得這太不合算。

革委會成立後亂子層出不窮,應驗了人們第一天的預言。先是「無敵戰鬥隊」和「革命聯總」幾個組織嫌分權不公,接上又對鎮上的「支左」士兵大肆攻擊。大字報罵革委會是偽據點,揚言「早晚剷除」。革委會大院前邊出現了請願的人,開始早出晚歸,後來夜晚也不走,實行了「絕食」。反對革委會的組織搞起了鬆散聯合,一派搭起了蓆棚,另一派就差人坐到棚下絕食。絕食的一派提出了無數條件,其中包括「改組革命委員會」等條款。一些人不吃不喝。到了第三天上,革委會里有人慌張起來,走出大院答應了幾條次要的條件。絕食的人也僅僅喝一點稀粥,然後重新坐到棚下。革委會無比焦灼,思來想去,請來了年老體邁的李玄通和絕食的人陪坐。李玄通糊胡塗塗,以為大家在棚下是「打坐」,就唸一句「阿彌陀佛」坐下來。他雙目垂簾,兩腿盤起,取雙跏趺姿勢靜坐了。後來漸漸入定,氣息全無。這樣過了五天,對方絕食的人已經輪換了兩次。李玄通還是坐著,平靜如初,一坐又是五天。絕食的人大敗而歸,幾派大罵李玄通實在可惡。李玄通醒來,回到家裡再不得安寧。不斷有人去騷擾他,有人大罵他反動,加入了那一派等等。李玄通苦不堪言,也聽不懂那些年輕人的話。後來他終於聽清了「造反」二字,不禁大驚失色。他從此臥倒不起,三天後就死去了。

絕食的失敗令幾個組織極其羞惱。這一行動除了使幾十個最堅定的革命戰友瘦得皮包骨頭之外,幾乎沒得到任何好處。他們越來越堅信「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革委會門前絕食用的蓆棚撤掉了,顯得空空蕩蕩。窪狸鎮突然安寧起來,倒使人滿腹狐疑。街道上行人稀落,大家都在逃避著這可怕的沉寂。不久,一個驚人的訊息在鎮子的上空炸開了:深夜裡,鎮上士兵被一些陌生人解除了武裝。全鎮人都驚慌起來,知道打仗的日子近在眼前。過去的日子也常有武鬥,但大多使用棍棒和石塊。趙多多手裡有民兵連部的幾支槍,他們也至多向空中放過。他們還用來打狗,全鎮的狗幾乎都變做了趙多多司令部的夜餐。如今士兵的槍究竟被哪一派搞走了,誰也不知道。士兵的頭頭通過有線廣播勒令搶槍的人交槍,不然就執行上級「對搶槍者開槍」的命令,嚴懲不貸。但對他們的話已沒人相信,因為誰都知道他們手中已經無槍。從屬於革委會的一派及相反的一派連日來都在密謀。上一次圍攻「無敵戰鬥隊」繪製的大地圖如今已落到了趙多多手裡,成為至寶。每一派都成立了「前敵指揮部」,司令就由各派的頭頭擔任。各種訊息都在流傳,這更加濃了窪狸鎮的火藥氣味。有的訊息說不僅鎮上的幾派要戰鬥,而且鎮外的組織也要打進來。外地戰事頻仍,兵工廠大顯神威,坦克車也隆隆開出,好不威風。有的地方血流成河,戰事正在繼續。有一個準確的訊息說縣拖拉機廠正把一臺履帶式拖拉機改成了一輛坦克,造反派們已經開了出來,支援他們在全縣各地的戰友。

各種訊息正傳得熱鬧,突然有人大聲疾呼,說窪狸鎮最大的走資派、一直在押的周子夫已經逃遁,沒了蹤影。全鎮人都驚呆了。大家突然覺得兩手空空,前功盡棄。無數的人憤怒地湧向街頭,有人包圍了革委會,又有人反包圍了。交通切斷,電話不靈。落日前打響了第一槍。之後就槍聲不絕,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第一次聽到了機槍聲。月亮出來了,槍聲斷斷續續。有人在黃濛濛的月光下,踏著屋脊飛快地跑。突然「叭」的一槍,正跑著的人就順著房瓦滾了下來。幾乎所有的屋頂上都有了人,打槍的、拋瓦片的、高聲喊叫的。當廝打的人群湧到街巷上時,屋頂上的人就伏到簷上。人群中有的臂上綁了白手巾,有的頭上綁了白手巾。「劈劈啪啪」的棍棒聲、哀嚎聲,充斥了整個鎮子。不一定哪個角落燒起火來,有老婆婆在哭叫:「我的兒呀!兒呀......」有的地方喊著「打流氓」,正喊著聲音頓失。

在這個廝打的夜晚,流血的夜晚,一些人戰戰兢兢地摟在一起,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隋抱朴和弟弟妹妹偎在一起,藏在院子的眉豆架下,身體瑟瑟發抖。鎮子上有無數個這樣的角落,死一般沉寂,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在鎮子北邊的一處茅草搭起的棚子裡,黑夜遮掩了一切。一幢大房子擋去了它的月光。它一直處在墨一樣濃的夜色裡。這是一處飼養棚。棚子的主人近日來一直為他的一頭牲口操勞不息,心力差不多都要用盡了,此刻歪在一個角落裡睡著了。這個棚子裡有一匹老馬,兩頭老牛和它們的孩子。主人與他精心護理的那頭老牛相處多年,每個夜晚入睡前都要與它交談。可是今夜沒有。外面槍聲大作,他歪在亂草裡,一下子就睡過去了。那頭老牛很多天以前被人從後臀那兒剜了一刀,主人看到時它正臥在地上,血流不止。主人大叫一聲,差點昏厥。接上就是去請獸醫、日夜的護理。......這個夜晚裡,那頭老牛艱難地喘息著,再也站不起來了。它是一頭黃牛。老黑牛和它生下了那頭粉丹丹的、如今已是很大了的雄性黃牛。

老黑牛和小黃牛此刻也跪臥在老黃牛的身邊。它們默默相對。老黃牛舔了舔小牛的鼻子,最後一次表現出母性的溫柔。老黑牛的眼角不斷滴下淚水來。小黃牛輕輕叫著。老黃牛眼裡似乎有什麼閃了一下,永遠地熄滅了,接著它的頭垂下來,身子鬆鬆地歪倒了。老黑牛突然「哞──」的一聲長嘶,站了起來。

主人醒了。

外面的槍聲又密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