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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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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隋抱朴放開喉嚨叫著,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他的身後緊緊跟著李知常。

他們跑著、跑著,突然身後傳來「勾嘎」一槍,含章就倒下了。但只停了一瞬,這個身披霞光的姑娘又重新爬起來,一蹦一蹦地往前跑去。

二槐單腿跪地,瞄著準,又是一槍。那個蹦跳的紅色身影一晃,就像紅色的柳棵在風中搖擺了一下似的,倒下了......

兩個男人跑近了,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

一個星期過去了。四爺爺脫離了危險,但仍需住在醫院裡。含章腿部受傷,已被鎮公安分局拘留。

窪狸鎮突然間處於幾十年來最驚恐不安的時刻了。街上的人群先是潮水一般,亂嚷亂叫,接著又退回到各自的小巷裡。行人在街上碰了面,雙目圓睜,咬住嘴唇用力地點一下頭,就匆匆地分手。二槐帶領民兵日夜巡邏,並在老隋家大院外面加了兩個遊動崗哨。鎮子變得死一般沉寂,雞狗鵝鴨也緘口不語。這情景又讓人想起老廟被大火燒燬的那些日子。只有粉絲工廠的機器依舊轟鳴。但工人們走出廠門小步疾趨,兩手抄在衣服兜裡,同樣是謹小慎微。

四爺爺在市縣工作的兒子火速歸來,兩個兒媳也泣不成聲。他們一塊兒去找當地公檢法部門,鄭重地提出對含章要「從重從快」。小學校長長脖吳已經停止正常工作,日夜伏案,正起草一份「案情目擊記」。有人瞥過幾眼草稿,不甚明白,只記住了其中的一句:「俄爾,鮮血如注。」鎮上人異口同聲,都說老隋家的小女子這回完了。只有老中醫郭運沉默寡言,不願附和。他評論起受傷的四爺爺,只用八個字概括,說這個人至少得「三年扶體,十年扶威」。

隋見素與哥哥抱朴多次探視妹妹,終於弄清了她與四爺爺二十年前後的一切細節。兄弟二人捶胸頓足,悲憤不已。抱朴讓含章好生等待,一切自有辦法。抱朴回到家裡,專心去寫一份「起訴書」了。他知道此舉關係到含章的後半生,常常覺得筆桿沉重如鐵。這期間見素、知常及大喜、鬧鬧多次來廂房看他,每次都見他臉色冷峻,奮筆疾書,只得無聲地退出。但抱朴並沒有扔下公司的工作,相反更加兢兢業業,仔細周到。公司裡的所有人見了神色莊嚴的總經理,都對他更加敬重。鎮委領導魯金殿及高頂街書記李玉明也對隋抱朴再三安慰,情真意切,使抱朴十分感動。他抓緊一切時間寫那份起訴書。一天黃昏知常、見素、大喜、鬧鬧都來了,抱朴展開起訴書,使這四個人大吃一驚:那是沒有裁過的幾卷大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鬧鬧找到開頭處唸了起來,剛唸了一會兒就聲淚俱下,接著其它三人都哭了起來。抱朴卻在屋裡不停地踱步、抽菸,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中一閃一閃。唸了一會兒,大家都發覺這份起訴書雖是追根溯源,鐵證如山,但因為包容的東西實在太多,寫得太長,已經不合規範。這樣反而救不了含章。大家討論起來,知常建議只摘有關含章的那一點交給法庭,抱朴同意了。

遞上了起訴書,抱朴這才輕鬆了一些。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判決了。

李知常多次讓抱朴轉達他對含章堅定不移的愛情。他說:「含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她。」抱朴原來擔心這個事件也許會徹底葬送妹妹的婚事,這時候聽了知常的話,兩眼不由得溼潤起來。他握住知常的手說:「等她吧,她是個苦命的好姑娘,她會給你建造一個暖和和的小家......」他們在一塊兒沒完沒了地討論粉絲公司的事情,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都認為粉絲工業在窪狸鎮重新振興的日子不會太久遠了。李知常決心以此為開端推動全鎮的工業,提出了建立化驗室、利用地下河等一系列設想。隋抱朴說:「你放手做吧,窪狸鎮或許還會有人阻攔你。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不阻攔自己。這比什麼都重要。我們滿身都是看不見的鎖鏈,緊緊地縛著。不過我再不會服輸,我會一路掙脫著往前走。哪怕我的胳膊被這些鎖鏈捆折了,兩手淌血,我還是要掙脫。沒有這股勁兒,就沒法在窪狸鎮過一天象樣的日子。就是這樣,知常。」

這個秋天的早晨,一個訊息在鎮子上傳開了:老隋家族裡又要有人應徵入伍了。抱朴剛聽到這訊息時將信將疑,後來終於得到了證實。要參軍的是剛剛初中畢業的一個小夥子,今年剛好十七歲,叫隋小青。小青的母親找到抱朴說:「孩子要走了,按鎮上規矩該擺幾桌酒席熱鬧熱鬧,可隋爺爺剛去,含章又在監裡,也就免了吧。」抱朴想了想,搖頭說:「還是按規矩辦吧。小青當兵是件大事,理該擺酒為他送行。多叫些人來,除了老隋家本族的,老李家、老趙家、別家的老人,都該請了來。」抱朴決定這事由他來操辦,小青的母親拗不過,只好依他。抱朴當即讓知常去請張王氏來做菜,去叫郭運來赴宴,叫弟弟一起來為隋小青送行。李知常回來告訴說張王氏喝得大醉,於是不得不改請鎮府食堂的韓大胖子了。

酒宴是入夜後開始的。這是李其生過世後的第一場酒宴。鎮上老人在星空下踏著夜露走來,柺杖搗地咚咚作響。隋小青被酒桌上的老人們喊來喊去,他用脆生生的聲音應答著。隋抱朴在燈火下端量著隋小青,覺得他紅亮的臉龐簡直像蘋果一樣。見素不能喝酒,只能吃一點新鮮的蔬菜。大喜和鬧鬧為韓大胖子幫廚,菜上完了,就坐在了桌邊。一位白鬚老人端著酒杯站起來,大家都看清了他是郭運。老人提議大家為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窪狸鎮,為這個臉龐像鮮果一樣紅的老隋家後代、鎮上派出的又一名兵士乾杯。大家一飲而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見素讓一邊閒著的女公務員去大商店取來錄音機。音樂聲中,有人鼓著掌,歡迎鬧鬧為大家跳個舞。鬧鬧幾乎沒有怎麼推辭,就站起來跳起了迪斯科。熱烈而奇妙的舞姿使所有人都怔住了,大家屏住呼吸看著。抱朴看著鬧鬧嫵媚的面容、漂亮的牛仔褲,一股熱流在周圍奔湧起來。他看著,最後揉了揉眼睛,悄悄地離開了人群。

他迎著微風往前走去,不知要走向何方。後來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回頭看了看,見是見素也走了來。兄弟兩個默默地走著,腳下踏著白色的月光。不知走了多會兒,兩個人一齊站住了。

他們的前面是泛著淡淡白光的一座土牆──古萊子國的城牆。他們把背靠在了上面,久久地站立著。見素說:「我知道你在想叔父和妹妹。你心裡不好受,就離開了。」抱朴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吸著了煙,說:「我想起了他們。他們今晚如果也在看鬧鬧跳舞會多高興。我也想起了別的,想起了大虎、李其生,想起了父親。有月亮,有音樂,有人跳舞。這是窪狸鎮多少年來最好的一個夜晚,可是他們都不在這裡。我還想起了我們的公司,我想我分擔的責任真是太大了。老隋家的人一下子會變得這麼有力量嗎?他會對得起窪狸鎮嗎?不知道。不過我只知道一點點,那就是我再也不會坐在老磨屋裡了。隋大虎犧牲了,隋小青要走了。我在想老隋家這些挺好的男子漢,一個一個想了一遍。」

見素握住了哥哥的手,緊緊地握著。停了一會兒見素說:「我這些天老想叔父。我後悔最後沒有跟他好好玩。他是盼河裡漲水,盼著開船出海,盼不來,就死了。可恨的是有人一聽他喊開船號子就嗤笑他......」

「河水不會總是這麼窄,老隋家還會出下老洋的人。」

隋抱朴說了一句,向回走去。但他走了一會兒又站住了。他好象在傾聽一種聲音。見素聽了一會兒說:「河水聲嗎?」抱朴搖搖頭:

「河水在地下,你還聽不見。」

見素終於聽到了。那是老磨在嗚隆隆地轉著,很像遙遠的雷鳴。這就是鎮上老人常常講起的那種聲音──老人們講那些背井離鄉的人,比如下了關東的人,半夜裡爬起來都能聽得見故鄉的老磨聲,嗚隆嗚隆的。可是見素此刻彷彿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河水的聲音;看到了那條波光粼粼的寬闊河道上,陽光正照亮了一片桅林。

1984年6月──1986年7月起草,改寫於濟南、勝利油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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