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婆母?」
「我沒見過她,她死得早。不過我聽人講,她長得可算漂亮。她那時候在部隊裡還是一個出色的女兵呢,兩手都會打槍,是人人喜歡的一個姑娘。她家裡窮才出來革命,當戰士。女戰士無一例外,都是出身特別貧苦的。像我婆母,就是為了躲那個當丫環的命才跑出來的。如果不跑出來,就得給她們家老爺當小老婆。聽說她們家老爺快七十歲了,還要她當小老婆,長得好嘛。我公爹那時候還是一個英俊小生,是見過世面讀過洋書的人,儘管才讀了一小半就跑回來了。那時候革命的女人少,他倆就搞上了。到底年輕,不到半年工夫就搞上了一個小孩。小孩生下來,戰爭環境怎麼辦?就不得不扔在老鄉家裡……這一類的故事你大概聽多了吧?後來條件很差,孩子就死了……」
眼前這個女人講起自己的長輩那麼輕鬆,一路說下去:「可是,到後來戰爭結束了,我那個沒見面的婆婆先是在區政府幹,後來又在婦聯幹。無論怎麼她身上的那股‘味道’都不行,我是說她‘修養’不行。她怎麼能比得上他呢?他可以為窮人流血,可就是不能有始有終地愛一個窮人家的姑娘。我是說他一點也不愛她。我的婆婆是個聰明人,她怎麼會不知道男人的心思呢?就這樣,那幾年混亂,她一上火就得了病。她要忍受沒有愛的生活啊,所以很快就得了病,死了。」
我不知道莫芳為什麼要對我講這些。
她嘆息:「一個女人只要沒有愛,早早死去是必然的。我就不能沒有愛,我可不能遭那份活罪。」她看看我,用力撫弄貓臉。我覺得她用的力量太大了,那隻貓開始感到痛苦了,小聲哼唧,極力想從她懷中掙脫。她卻使勁把它按住了,說:「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不過我天天想他。從他走了以後我就很少睡覺了。我聽音樂、讀書,用這個壓迫想他的那股勁兒。反正躺在床上也睡不著。我那一位像你一樣,也是個呆子,也願意皺眉頭;不過他呀,長得比你白,胖胖的是個白面書生。你們倆都怪可憐的……」
我可憐與否姑且不論,那個小子肯定不是的。那個傢伙需要在全世界通緝。
「老頭子也可憐,他的戰友也可憐。我公爹沒跟你講他走麥城的一段吧?」
我搖搖頭。
她笑了:「其實他差一點比別人還慘。本來他的職位比那一茬朋友高多了,就因為在內部肅反時給牽連進去了,險些掉了腦袋……」
「那是什麼時候?」
「那會兒還打仗呢,他那一幫有點文化的沒剩幾個,半夜裡拉出去,一頓砍刀就完了……他是讓一位老首長救下的。人是活了,好位子沒了。接下去他一輩子也沒幹個像樣的官。你說他不可憐嗎?」
我沒有吱聲。類似的歷史場景父親就是一個直接經歷者,血與火,冤案,洗冤與平反,大致就是這樣……老人離開的時間太長了,到後來我忍不住去問莫芳:「他常常到哪裡去?」
「找他的一位老戰友,就在山那邊的一個村子裡。」
「也是老紅軍嗎?」
莫芳說差不多吧,「那個人本來在幹休所裡,老伴去世以後他就找上了原來的老伴。」我越聽越不明白,莫芳就解釋:
「進城以後,那個傢伙就把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的老伴休了——你看看,他們都這樣。後來他城裡的這個老伴又不在了,村裡的那個老伴又沒有嫁人,過年過節還要進城去看他,送些紅棗柿子餅什麼的。他年紀大了,反正得有個人照顧,就搬回村裡去住了。」
「重新結婚了嗎?」
「也不是重新結婚。人老了,搬到一塊兒就是了。這一段他可能身體不大好,我公爹就跑去看他,有時候還住在他那裡。」
她告訴我,那個老人因為現在覺得自己不久於人世了,所以懺悔的心情很重,以為幾十年前拋棄這個同生同長的女人是該罰的,就為了還上心債,他才搬回那個村子裡的。為她,他寧可捨棄城裡的那座小樓。
「他們有沒有孩子?」
「當然有,好多好多孩子。他新娶的那個女人年輕,精力旺盛,生起孩子很來勁兒,一次兩個,而且是一男一女!」莫芳笑起來,「你問得多細啊……」她又發出了那種鼻音很重的、溫柔的聲音。
我再沒話。我想怎樣開始另一場詢問,它才是鯁在心裡的一些謎團。我想問一下荷荷和她男人的事情,誰知我剛開了個頭,她就罵了起來:
「我男人說到底是被那個小婊子給害了的!不是遇到她,他永遠不會這樣,我調理了他十幾年了,沒有誰比我更瞭解他。他的膽子並不大,可是讓狐狸精搞昏了頭,再幹出什麼就難說了。她仗著一副臭殼子把他迷住了,他還讓她當了什麼‘助理’。那些日子她把他折騰得小臉焦黃,我一看他那副模樣心裡就明白:我男人完了。我估計得一點都沒錯,他們大概一天到晚搗鼓那事兒,累個半死也不停——男人色心上來膽子也就大了,他開始打錢的主意,要找一筆大錢供兩人玩兒。我敢說,要是那小子不慌,他一定會把她領走——這叫兔子躥逃一溜煙兒……」
「可是,從另一方面說,荷荷也是一個受害者。」
「你得了吧!你見她那時候了?那會兒她神氣著呢,小腚翹翹著多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兩個島上都是女王!我家男人倒成了她的跟包,跟在後邊顛著碎步,我恨不得給她兩個耳光!他們坐了直升機從一個海島到另一個海島,那個得意。有人說他們最恣的時候在飛機上都搗鼓那事兒,難說這不是一對色癆……我等著看他們落難的一天,我那會兒就知道,兩人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不瞞你說,咱在島上有自的腳步聲走近了,真害怕她伸手敲響我的門。我從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面臨著某種恐懼。我一直屏住呼吸聽著嘆息聲和腳步聲。謝天謝地,她終於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了……
我靜靜等待即將來臨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