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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沙沙沙(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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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兒都跟他叫‘紅軍’,什麼是‘紅軍’?就是那時候最早一撥出去打仗的人。這人長得不高也不壯,我認識他那會兒,他瘦得眼往裡凹凹著,嘴唇沒有血色,穿的褲子補丁摞補丁,露皮露肉的,天寒地凍還穿不上棉襖。起事頭一回——砧山口起義他就捱上了,活下來,只活了三個,他是其中一個。左邊肋骨那兒鑲了顆子彈。接下去是找隊伍、游擊,就是那空當兒他在咱這周圍山裡打轉。再後來他跟花兒媽成了親,又隨上隊伍走了。花兒媽和村裡人一塊兒東躲西藏,東山里那些石板底下、河套子裡,都躲藏過。上年紀的人都記得冬天在山裡過夜的滋味,一夜一夜打抖,睡不著,掛記親人哩,凍得慌哩。那一年上凍死了五六個老人,十幾個孩兒,這是村裡。他哩?他那會兒參加了三場硬碰硬的仗,左胳膊讓刺刀挑了,流了一地血,拖下來的時候人事不省了。都說他得完,可他還是咬著牙挺過來,這是他第二次活過來。從三支隊打出來,最後過海上東北,再後來又往南邊一路打下去,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花兒她媽數過沒?她數不完。咱這四周,誰有他打的仗多,流的血多?沒有哩,他為了什麼,我不說大家心裡也明白個一二。他打仗,不會是為他自己吧!人哪,多好多壞,那得從總裡算。他這個人哪,也有自己的毛病。這不是說道毛病的時候,可我還得說道。他也有對不起村裡人、對不起花兒和她媽的時候,他犯了個不大不小的錯,不像吃苦人辦的事。不過我得說,他還是個好人,替別人特別是替窮人幹了不少好事。過去、如今,窮人裡邊也花花黧黧,窮人昧了良心的時候,下手更狠。不過呀,我要說,有哪個窮人不爭氣那是他自己的事兒,一個人要不幫窮人那就是他的事兒了。打仗打了那麼多年,打完仗又停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窮人還是這麼多?說來說去,是真心實意幫咱窮人的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太少哩!為什麼要幫窮人?算個賬就明白了。窮人沒什麼用處,幫不幫都一樣,他們不識多少字,困在自己山裡,要不就困在那麼一個旮旯裡,活就活,不活也不關別人的事。可是從窮人堆裡掙出來的人又怎麼個講法哩?他要忘了窮人,窮人可真是沒有指望了!我這個兄弟流了不少血,我敢說他的血可沒有白流。村裡人嫌棄過他,可這會兒還不是都為他送行來了?他最後還不是躺在自家大炕上?我說過,他歸總是個好人,對村裡事事上心,有公社那會兒,山上收紅薯,有哪個圖快,下钁頭傷了瓜兒,他都一陣連一陣吆喝,有好幾次要用巴掌揍人呢。幾個娃娃在場院邊上點火,他罵。他們的火燒著了場邊的白楊樹,好端端一棵樹皮燒透了,就死了,他能不火?那些胡亂打牲口的人,往水潭裡扔石頭的人,都被他罵過。村東頭那個人饞,養了三四年的狗想在過年時候磨磨刀殺了,他聽說了,提個拐走過去,劈頭就是一頓好揍,說:‘這是條好狗,秋天裡看莊稼,管比什麼都經心;你走哪它跟哪,像個親生娃兒一樣,你就忍心殺它?你能對它下刀,什麼壞事還做不出來?’就那樣,他把那條好狗保下了。還是公社時候,飼養棚里老飼養員可以做個證,那時候那些耕了一輩子地拉了一輩子車的牲口,臨到最後上級批准可以宰殺了——怎麼沒殺?怎麼在槽邊給它們糧食吃?把草節切得細又細?因為它們牙口沒了,嚼不動哩,你得好生喂著。為什麼?還不是因為這個老紅軍!他說:‘這都是公社裡的功臣,拉不動車和犁耙了,那就在槽邊歇著,好生侍候。’他說過這話沒?我說他是個好人,因為光是我說不中,你們大夥兒都一件一件看見了,村裡上年紀的都知道他的小名,他幹了些什麼也瞞不過眾人眼。他是個紅軍,是個革命者。什麼叫‘革命者’?說到底,就是他這一輩子越往上坡路走,越掛記下邊的人,對人對物什麼時候都有一股好心眼兒,對人什麼時候也不能‘用人往前,不用人往後’。尤其是對窮人,不能這樣——誰要這樣,就把誰看成自己的死對頭,這就叫‘革命者’!」

他說得很慢,我一句句聽下來,琢磨他話的意思。整個人群裡沒有一點聲音。雨點落在地上的沙沙聲,是他這番演講的惟一伴奏了。我抬頭看看,發現那些默立的人,都有眼淚在眼眶裡打旋;就連他們旁邊站立的狗也都哭了,淚水順著眼角滲出,又從長長的鼻子那兒流下。它們也都像主人一樣,定眼望著老棗樹下的人。

老紅軍的話最後說完了。

雨猛然增大,發出了嘩嘩的聲音。這時候人群搖動起來。他們嗚嗚哭,有人雙手蒙臉。很長時間裡,花兒都抱住了母親,大概是怕老人在雨水裡倒下吧。

3

我在老紅軍身旁徘徊的時間太長了。我知道遲遲不願離去到底是為什麼。我終於明白了當時的凱平,他就是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擊中了。也可能是在疲倦的奔波之後又陷入一種焦灼和激動交織的情狀之中,我又開始連續失眠。令我討厭和不解的是,隔壁的莫芳繼續用她轟響的音樂叩擊我的耳膜。我好幾次想吐露抱怨,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她那種挑釁的眼神越來越明顯,我不知道她在悲傷的老人面前還怎麼能夠如此孤傲和心安理得?更可氣的是,她不知什麼時候從公爹的屋子裡偷走了一本歌集,大概在她來說是少有地沉住心性,從頭至尾研究了一遍。她拍打著上面僅有的幾首「情歌」,對我說:「那是柏拉圖式的。這不過顯示了作者自己的無能。」

我憤憤地問:「你知道什麼叫‘柏拉圖’嗎?」

她不屑於回答,那雙描得發紫的大眼睛乜斜著,鼻子裡輕輕哼一聲,把它拋在我的面前就走掉了。

當那根沉沉的弦被撥動時/我仍然沒有擺脫焦灼之苦/一隻蒼老的手繼續彈撥/另一邊的人卻在倒計時/九、八、七、六、五……/最後的時刻就要來臨/怦怦跳動的是千年心音……

莫芳抱著那隻肥貓頻頻出入那個房間。她的腳步無論在白天還是深夜,都特別攪人。可我發現,她的公爹對這一切好像早就習慣了,絲毫也沒有什麼不安。老人長時間伏在自己屋裡那張寫字檯上,我不敢去打攪他,只是注視著他的背影、他那團雪白的毛髮。他在寫著什麼,我想他在飛快地追記一些往事。這大半與那個戰友剛剛逝去有關。很顯然,留給那一代人的時光已經不多了。我不想再打擾他。我想很快就要從這兒走開了……我相信此地給予的什麼將長久地留在心底……我不由自主地整理起背囊,莫芳看到了,一直走進我的房間,說:

「我想來看看從野地裡來的傻瓜。」

我沒有理她。她坐下,撫摸潔白的大貓,笑吟吟地看著我。我沒有轉臉,可我完全感覺得到她那種富麗堂皇的樣子。我閉上眼睛,想那一天嘩嘩的雨聲和一陣陣的慟哭。我好幾次想轉過臉去,想轉述那個滿頭白髮的可愛老人講的一番動人的話。但我忍住了。腦海裡偶爾出現濃烈開放的美人蕉花,花下邊傲慢抖動的一對粗長的、彈性十足的腿。我聞到了淡淡的芬芳的氣息。這種氣息告訴我,旁邊的人正企盼和等待什麼,她已經厭惡了這裡的生活,她的話題一會兒就要扯到外國,她特別喜歡和我討論移居的問題。

我記得在我們老家旁的那個小村裡,有一個屠宰手,同時還捎帶給人閹豬閹羊。有一次他閹死了鄰居的一頭羊,那家裡的漢子說他是故意的,威脅要給他一個報復。他有點害怕,就逃到了在外地承包工程的建築隊去。後來這個建築隊又到國外施工,於是他就出國了,並設法在那個國家滯留下來……這時候我很想告訴莫芳,移居國外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說沿海那個村子閹羊的人。但我終於沒有說出。我回憶著去世那個老人,他的兩個白白胖胖的城裡孩子……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某種人生的悲哀:狂妄連著狂妄,狂妄到最後,總是發現自己還是遠遜於父輩。這樣的比較包括哪些方面呢?一切方面——在一切方面,我們都在退化……

莫芳在旁邊咕咕噥噥:「你可真瘦。可惜了這麼高的個子。你的腰多細,我想你大概一點勁兒也沒有,除了長了一副好鬍子、一對讓人想多看兩眼的眼睛——對了,還有一對挺好的耳朵——我總是注意人的耳朵,你的耳朵就像醫院裡的耳朵模型……」她還在看我,一些念頭總是這麼奇異和怪僻。

她繼續說下去:「年輕人很少有能和我的公爹談到一塊兒去的,而你是一個例外。這就讓我想起來了,任何時代裡都會有些年輕的保守派,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故作深奧,到頭來都挺招人恨的;特別是女人,最恨他們了,因為他們往往是些不尊重婦女的大男子主義者,自以為了不起呢。當然啦,這其中也有那麼幾個狼心兔子膽,也就是說……」

我打斷她的話:「算了,你的意思無非是我這種人很想幹點什麼,只是不敢,是吧?」

我鼓著勇氣說出她要說的話,這一刻大概臉色煞白。我看著她的眼睛,用沉沉的目光逼視她,以壓抑她的氣焰。

她嘴角縮了縮,滿不在乎。後來她微微一笑,讓我看到了熒光閃亮、潔白漂亮的牙齒,還有那對能言善辯的翹起的嘴唇。我的目光很快滑到旁邊。

「你怎麼不一直看著我?我就不信你一直這麼兇!你很快就要走了,難道就不懷念我們這個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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