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大地中央,發現它正在生長軀體,它負載了江河和城市,讓各色人種和動植物在腹背生息。令人無限感激的是,它把正中的一塊留給了我的故地。我身背行囊,朝行夜宿,有時翻山越嶺,有時順河而行;走不盡的一方土,寸土寸金。有個異國師長說它像郵票一般大。我走近了你、捱上了你嗎?一種模模糊糊的幸運飄過心頭。
三
大概不僅僅是職業習慣,我總是急於尋覓一種語言。語言對於我從來就有一種神秘的感覺。人生之路上遭逢的萬事萬物之所以緘口沉默,主要是失去了語言。語言是憑證、是根據,是繼續前行的資本。我所追求的語言是能夠通行四方、源發於山脈和土壤的某種東西,它活潑如生命,堅硬如頑石,有形無形,有聲無聲。它就撒落在野地上,潛隱在萬物間。河水咕咕流淌,大海日夜喧嚷,鳥鳴人呼--這都是相互隔離的語言;那麼通行四方的語言藏在了哪裡?
它猶如土中的金子,等待人們歷盡辛苦之後才躍出。我的力氣耗失了那天,即便如願以償了又有什麼意義?我像所有人一樣猶豫,沮喪、嘆息,不知何方才是目的,既空空蕩蕩又心氣高遠。總之無語的痛苦難以忍受,它是真實的痛苦。我的希冀不大,無非就想討一句話。很可惜也很殘酷,它不發一言。
讓人親近、心頭灼熱的故地,我撲入你的懷抱就痴話連篇,說了半晌才發覺你仍是一個默默。真讓人尷尬。我知道無論是秋蟲的鳴響或人的歡語,往往都隱下了什麼。它們的無聲之聲才道出真諦,我收拾的是聲音底層的迴響。
在一個廢棄的村落舊址上,我發現了遺落在荒草間的碾盤。它上面滿是磨鈍了的齒溝。它曾經被忙生計的人團團圍住,它當刻下滔滔話語。還有,茅草也遮不住的破碎瓦礫,該留下被擊碎那一刻的尖利吧?我對此堅信無疑,只是我仍然不能將其破譯。腳下是一道道地裂,是在草葉間偷窺的小小生靈。太陽欲落,金紅的火焰從天邊一直燒到腳下;在這引人懷念和追憶的時刻,我感到了淒涼,更感到了蘊含於天地自然中的強大的激情。可是我們仍然相對無語。
剛剛接近故地的那種熟悉和親切逐漸消失,代之而來的是深深的陌生感。我認識到它們的表層之下,有著我以往完全不曾接近過的東西。多少次站在夕陽西下的郊野,默想觀望,像等候一個機會。也就在這時,偶爾回想起流逝的歲月,會勾起一絲痠疼。好在這會兒我已沒有了書生那樣的懺悔,而是充滿了愛心和感激,心甘情願地等待、等待。我回想了童年,不是那時的故事,而是那時的愉快心情。令人驚訝的是那種愉悅後來再也沒有出現。我多少領悟了:那時還來不及掌握太多的俗詞兒,因而反倒能夠與大自然對話;那愉悅是來自交流和溝通,那時的我還未完全從自然的母體上剝離開來。世俗的詞兒看上去有斤有兩,在自然萬物聽來卻是一門拙劣的外語。使用這種詞兒操作的人就不會有太大希望。解開了這個謎我一陣欣慰,長舒一口。
田野上有很多勞作的人,他們趴在地上,沾滿土末。禾綠遮著銅色軀體,掩成一片。土地與人之間用勞動溝通起來,人在勞動中就忘記了世俗的詞兒。那時人與土地以及周圍的生命結為一體,看上去,人也化進了朦朧。要傾聽他們的語言嗎?這會兒真的摻入泥中,長成了綠色的莖葉。這是勞動和交流的一場盛會,我懷著趕赴盛宴的心情投入了勞動。我想將自己融入其間。
人若丟棄了勞動就會陷於矇昧。我有個細緻難忘的觀察:那些勞動者一旦離開了勞動,立刻操起了世俗的詞兒。這就沒有了交流的工具,與周遭的事物失去了聯絡,因而毫無力量。語言,不僅僅是表,而是理;它有自己的生命、質地和色彩,它是幻化了的精氣。僅以聲音為標誌的語言已經是徒有其表,魂魄飛走了。我崇拜語言,並將其奉為神聖和神秘之物。
四
生活中無數次證明:忍受是困難的。一個人無論多麼達觀,最終都難以忍受。逃避、投誠、撞碎自己,都不是忍受。拒絕也不是忍受。不能忍受是人性中剛毅純潔的一面,是人之所以可愛的一個原因。偶有忍受也為了最終的拒絕。拒絕的精神和態度應該得到讚許。但是,任何一種選擇都是通過一個形式去完成的,而形式可以是多種多樣的。
一個人如果因愛而痴,形似懵懂,也恰恰是找到了自己的門徑。別人都忙於拒絕時,他卻進入了忘我的狀態。忘我也是不能忍受的結果。他穿越激烈之路,燒掉了憤懣,這才有了痴情。愛一種職業、一朵花、一個人,愛的是具體的東西;愛一份感覺、一個意願、一片土地、一種狀態,愛的是抽象的東西。只要從頭走過來,只要愛得真摯,就會痴迷。迷了心竅,就有了境界。
當我投入一片茫茫原野時,就明白自己背向了某種令我心顫的、滾燙燙的東西。我從具體走向了抽象。站在荒蕪間舉目四望,一個質問無法迴避。我回答仍舊愛著。儘管頭髮已經蓬亂,衣衫有了破洞,可我自知這會兒已將內心修葺得工整潔美。我在迎送四季的田頭壑底徘徊,身上只負了背囊,沒有矛戟。我甘願心疏志廢、自我放逐。冷熱悲歡一次次織成了網,我更加明白我「不能忍受」,扔掉小欣喜,走入故地,在秋野禾下滿面歡笑。
但願截斷歸途,讓我永遠呆在這裡。美與善有時需要獨守,需要眼盯盯地看著它生長。我處於沉靜無聲的一個世界,享受安謐;我聽到至友在讚頌堅韌,同志在歌唱犧牲,而我卻僅僅是不能忍受。故地上的一棵紅果樹、一株纈草,都讓我再三吟味。我不能從它的身邊走開,它們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在它們的淡淡清香中感動不已。它們也許只是簡單明瞭、極其平凡的一樹一花,荒野裡的生物,可它們活得是何等真實。
我消磨了時光,時光也恩惠了我。風霜洗去了輕薄的熱情,只留住了結結實實的冷漠。站在這遼遠開闊的平疇上,再也嗅不到遠城炊煙。四處都是去路,既沒人挽留,也沒人催促。時空在這兒變得曠敞了,人性也自然鬆弛。我知道所有的熱鬧都挺耗人,一直到把人耗貧。我愛野地,愛遙遠的那一條線。我痴迷得不可救藥,像入了玄門;我在忘情時已是口不能語,手不能書;心遠手粗,有時提筆忘字。我順著故地小徑走入野地,在荒村陋室裡勉強記下野歌。這些歪歪扭扭的墨跡沒有裝進昨天的人造革皮夾,而是用一塊土紡花布包了,背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