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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融入野地(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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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注意到藝術的神秘的力量。只有藝術中凝結了大自然那麼多的隱秘。所以我認為光榮從來屬於那些最激動人心的詩人。人類總是通過藝術的隧道去觸控時間之謎,去印證生命的奧秘。自然中的全部都可通過藝術之手的撥動而進入人的視野。它與人的關係至為獨特,人迷於藝術,是因為他迷於人本身、迷於這個世界昭示他的一切。一個健康成長著的人對於藝術無法選擇。

但實際上選擇是存在的。我認為自己即有過選擇。對於藝術可以有多種解釋,這是必然的。但我始終認為將藝術置於選擇的位置,是一次墮落。

我曾選擇過,所以我也有過墮落。補救的方法也許就是緊緊抱定這個選擇結果,以求得靈魂的昇華。這個世界的物慾愈盛,我愈從容。對於藝術,哪怕給我一個獨守的機會才好。我交織著重重心事:一方面希望所有人的投入,另一方面又怕玷汙了聖潔。在我看來它只該繼續走向清冷,走到一個極端。留下我來默禱,為了我的守護,和我認準了的那份神聖。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我夢見過在燭光下操勞的銀匠,特別記住了他頭頂閃爍的那一團白髮。深不見底的墨夜,夜的中間是掬得起的一汪燭暉……什麼是藝術?什麼是勞動?它們共生共長嗎?我在那個清晨叮嚀自己:永遠不要離開勞動--雖然我從未想過、也從未有過離去的念頭。

藝術與宗教的品質不盡相同,但二者都需要心懷篤誠。當貪婪和攫取的狂浪拍碎了陸地,你不得不劃一葉獨舟時,懷中還剩下了什麼?無非是一份熱烈和忠誠。飢餓和死亡都不能剝奪的東西才是真正珍貴的。多少人歌頌物慾,說它創造了世界。是的,它創造了一個邪惡的世界;它也毀滅了一個世界,那是一個寧靜的世界。我漸漸明白:要始終保有富足,積累的速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積累。誠實的勞動者和藝術家一塊兒發現了歷史的哀傷,即:不能夠。

人的歲月也極像迴圈不止的四季,時而斑斕,時而被洗得光光。一切還得從頭開始。為了尋覓永久的依託,人們還是找到站立的這片土地。千萬年的秘史糅在泥中,生出鮮花和毒菇。這些無法言喻的事物靠什麼去洞悉和揭示?哪怕是僅僅獲取一個接近的權力,靠什麼?仍然是藝術,是它的神秘的力量。

滋生萬物的野地接納了藝術家。野地也能夠拒絕,並且做得毅然徹底。強加於它的東西最終就不能立足。泥土像好的藝術家,看上去沉靜,實際上懷了滿腔熱情。藝術家可以像綠色火焰,像青藤,在土地上燃燒。

最後也只能剩下一片灰燼。多麼短暫,連這點也像青藤。不過他總算用這種方式挨緊了熱土。

我曾詢問:一個知識分子的精神源自何方?它的本源?很久以來,一層層紙頁將這個本來淺顯的問題給覆蓋了。當然,我不會否認漬透了心汁的書林也孕育了某種精神。可我還是發現了那種悲天的情懷來自大自然,來自一個廣漠的世界。也許在任何一個時世裡都有這樣的哀嘆--我們缺少知識分子。它的標誌不僅是學歷和行當上的造就,因為最重要的依據是一個靈魂的性質。真正的「知」應該達於「靈」。那些弄科技藝術以期成功者,同時要使自己成長為一個知識分子。

將「知識分子」這個概念俗化有傷人心。於是你看到了逍遙的騙子、昏聵的學人,賣了良心的藝術家。這些人有時並非厭惡勞動,卻無一例外地極度害怕貧困。他們注重自己的儀表,卻沒有內在的嚴整性,最善於尾隨時風。誰看到一個意外?誰找到一個稀罕?在勢與利面前一個比一個更乖,像臨近了末日。我寧可一生泡在汗塵中,也要遠離它們。

我曾經是一個職業寫作者,但我一生的最高期望是:成為一個作家。

人需要一個遙遠的光點,像渺渺星斗。我走向它,節衣縮食,收心斂性。願冥冥中的手為我開啟智門。比起我的目標,我追趕的修行,我顯得多麼卑微。蒼白無力,瑣屑庸懶,經不住內省。就為了精神上的成長,讓誠實和樸素、讓那份好德行,永遠也不要離我,讓勇敢和正義變得愈加具體和清晰。那樣,漫長的消磨和無聲的侵蝕我也能夠陪伴。

在我投入的原野上,在萬千生靈之間,勞作使我沉靜。我獲得了這樣的狀態:對工作和發現的意義堅信不疑。我親手書下的只是一片稚拙,可這份作業卻與俗眼無緣。我的這些文字是為你、為他和她寫成的,我愛你們。我恭呈了。

就因為那個瞬間的吸引,我出發了。我的希求簡明而又模糊:尋找野地。我首先踏上故地,並在那裡邁出了一步。我試圖撫摸它的邊緣,望穿霧幔;我捨棄所有奔向它,為了融入其間。跋涉、追趕、尋問--野地到底是什麼?它在何方?野地是否也包括了我渾然蒼茫的感覺世界?

我無法停止尋求……

1992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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