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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思(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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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現代生活中,隆隆的競爭和角力之中,一個有情感重負的人註定了要失敗。這種人開始走入了全面掙扎和退卻的時代,儘管他們個個都不想放棄。但也正因為如此,一場壯麗的、亙古未見的大拚搏開始了。這是一場合成人與有生母的人的最後決鬥。這場決鬥也許要進行很長時間,但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我將站在失敗者一邊。

合成人在戰鬥中損傷的只是元件,它可以更換;而有生母的人卻要流血。

流血也不能使人退卻。因為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所有熱血沸騰的人必須團結一心,迎擊一場侵犯。這場侵犯的殘酷性極為罕見,它將使我們失去僅有的一片田園。就為了生存,為了一個希望,為了一種報答,讓我們奮起向前吧。已經沒有什麼退路,也不必幻想。

我默唸著你的名字拿起了武器,加入了真正的、二十世紀末的義軍。這是精神的義軍。在決鬥的一切間隙裡都未曾忘卻你對我的恩情,你的容顏,你的飼餵。我在夢中與你吻別,踏著霜雪走了。催促的號子一聲聲逼近,我走了。

有時我又想,因為你在遠處射來的目光,我是不會失敗的。我們都不會失敗。什麼比愛、比這一切相加的愛更有分量呢?根據偉大而古老的原則看,我們有了這樣的支援,將是些不敗者。可是一轉念,又不禁重新哀傷:時代變了,一些原則也在變。那麼我們就將在沒有立足之處的荊叢中作戰了。

為我們祝願一下吧,這是我和同伴小小的、也是重要的一個請求。

十八

一切被預先告知了結果的戰鬥都是極其慘烈的。竟然走進了這個戰場。這是生前註定的還是生後選擇的?我反覆追思推理,後來才明白是一種註定而不是一種選擇。選擇是移來的根,而註定是固有的根。

如果沒有什麼希望,那麼鬥爭本身也就是希望。如果有了希望,那麼長久的鬆弛也會將其喪失。世界上的事物在組合形成之初是非常奇妙的。天不亮,征衣上霜落一層,戰士一睜開眼就被「希望」二字纏住了。可見這是怎樣嚴酷的一個處境啊。

回想那年秋天,我們對這些還全無預料。於是只顧得忙秋,幹活,勞動的汗水把衣衫都溼透了。我們一起把撿到的橡實裝到筐裡,直到攢起滿滿一囤。漿果做成蜜膏,乾果留給來年。曬乾菜、蘑菇,用破碎的瓜乾造烈酒,用野葡萄造甜酒。還有招待老人的菸草,一捆捆紮好放在擱棚上,採了很多的艾葉,曬乾,又擰成火繩,留著夏天對付蚊蟲小咬、給吸菸老人觸煙鍋。

那些溫煦的、果香四溢的夜晚啊,我們講故事,依偎一起。紅軍的故事,某司令的故事;還有傳說,神奇的林仙。我們差不多沒有言及的一點就是:慘烈的戰事都屬於過去了。我們現在只是品咂秋熟的甘果,聽聽美麗的傳說。我們站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傾聽,你講一個我講一個,享受著黃金般的時光,直到了午夜還不知疲倦,林中和秋野的各種四蹄動物與飛禽一起,不時傳來它們的響動。小鳥的午夜尖叫是唯一令人不安的了,我們擔心它遭到夜襲。勞動真使人愉快。在今天回顧勞動,更能感受和認識勞動的幸福的本質。勞動只有靠緊了人生的目的,才散發出芬芳。當一種襲擊逼迫得我們不得不放棄勞動而投入迎擊時,回憶勞動也變為了一種福分。我們今天算是真的理解了「保衛我們的勞動」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那是個權利,是個福,它不是被人自己放棄,就是被另一種人給剝奪。

現在是不是不放棄的時刻。現在是奮起迎上的日月。是的,如果這一來能夠贏得一場勞作的機會,那麼一切也值了。

十九

我無數遍地想象你的目光。那雙眼睛啊,我說過它黑如葡萄。這句俗而又熟的比喻一再提起,是因為它難能取代。那個平原孕育了這樣一雙眼睛,真是含義深遠。這雙眼睛望著原野、母親般的叢林和大地,逐漸蓄滿了柔情。很顯然,這舉世無雙的美目是這片田園滋養出的。田園的所有特質都從它的一閃一盼中映照出來。於是它有魅力,它使人魂牽夢繞。

同樣容易解釋的是,這樣一雙眼睛不可能是為今天準備的。一片沉淪荒蕪的平原會讓其不忍注視。或者是田野煥發生機,或者是它自己永遠地閉上。當然,是它永遠地閉上了,長長的睫毛合到了一起。

它在最後時刻看到了什麼?它攝下了那張在車窗前一閃而過的髒臉嗎?它記住了劊子手的模樣嗎?那天的太陽緩緩上升,照不穿濃稠的霧靄。直到最後一刻,大地還昏昏沉沉,天際泛著醬色。長長的睫毛合到一起,像一排茁壯的青楊。你的血正一點點滲出,匯成山泉一樣流淌。大地真渴,大地等著喝一口汁水。大地很快就收回了她的全部,從肉體到靈魂。多好的一個兒女,苗條而豐腴,特別是長了一雙驚魂醒世的美目。

太陽隱入濃雲,大地開始祈禱。風停了,四周寂寂。

二十

你那時候會多麼痛苦。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竟然加在了一個少女身上。事後人們發現你身上有三道壓傷。鈍鈍的車輪、兇暴的車輪、愚蠢的車輪,就是這三個車輪割開並撕裂了你完美無瑕的肌膚。血是一點一點流光的,沒人去救起你。從流血到死去足足有兩個多小時,而且你躺在通向市鎮的大路上。

我手指紮了一根刺就感到鑽心的疼痛,可是有三個輪子碾壓了你;我生病時,兩分鐘的肌肉注射讓我捱著忍著,可是你從流血到迷去足有兩個小時。

我願意舍上所有去贖回,儘管這不可能。這一次我不需更重大的經歷就懂得了終點上的什麼。我懂得了一種性質。從此我再不抱幻念,一絲也不抱。我乾乾淨淨地走開,心涼得像冰。你躺在那兒,用軀體指示了一個方向,劃了一條線。這是拒絕的線,是分別的線,是不容邁過不容混淆的線。

難道那三隻輪子碾到我的身上才呼號嗎?不,它碾過了,已經碾過了。行了,就這樣吧,開始吧。

那雙美目閉上的一刻,大地一片昏暗,光源頓失。它消失殆盡之時,我就永遠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淵。從此將不會有四季,不會有果實,不會有明天。總之,有人以神的名義所預言的那一天真的來了。

二十一

讓我們最後一次懷念那個可愛的冬天吧。一場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門封了,全世界都蒙了白絨。家家出門都要剷雪,鏟一條通向柴堆的路,鏟一條通向街巷的路。那個小院擁滿了雪。於是出門時不得不挖一條「地道」。這「地道」蜿蜒往前,黑黑的暖暖的,適合少男少女玩耍。有一次你從「地道」裡出來,用力地擦嘴,大人問為什麼?你說有個男孩吻了你。所有人都笑出了眼淚,只有一個人的眼裡閃過一絲惱怒。

不知過了多少天,大雪地可以走人了。我們一起去叢林。林場老場長讓我們小心,說野地裡有雪封的井,有伏下的狐。他是一個退伍老兵,玩槍弄棒的好手,一直揹著槍走在不遠處,說是要保護大家。老爺爺一喘氣就是白白的兩道,多麼可愛。可是我們當時一直想的就是甩開他。

後來我們成功了,一口氣跑到河堤上。小心地溜下堤坡,落到又硬又滑的河冰上。嚴冬的河只能這樣,像一面寬大的玻璃蓋住了河床。你把耳朵貼在上面,說要聽冰下的水聲。沒有,只有魚的咕唧聲,你一說大家都伏上去了。

我們用茅草推開積雪,推出一片長條形的冰面,然後就滑起了冰。冰面越蹭越滑,一隊飛人。正滑著你喊了一聲,大家立刻看到了遠處河面上有三兩個人在搞什麼。我們歡叫著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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