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守住了內心的某種嚴整性,始終如一,真是一場苦鬥和拼掙。能做到的不過寥寥。我把嚴厲的狀態留在身邊。我不該怕什麼了,我的親人都先自倒在路邊。
你看到了吧?你如果只為自己和自己的血脈揪心,那麼你也該記住什麼了。當骯髒和謊言一塊兒拋撒,可愛的孩子埋得只剩下脖頸之上這一截了,你還在那兒恍惚?孩子沒有呼救是因為已經無力發聲,孩子閉上了眼睛也不是安詳地睡去。為了孩子,來吧。深冬季節,雪野裡沒有青草,連孩子也四出覓食。我們頂著寒風為了什麼?我們保護下來搭救下來的,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兒女。孩子,你活著,就要記住、守住。不要含著眼淚,要剛強如先烈。不要聽人矇騙,聽我再說一遍,先烈真的有過,不久以前還有過哩。
嚴冬深入了。枯坐三九可不是人受的罪。但這地方分明是留給咱的。
這催促我們也提醒了我們。究竟面臨了什麼?男女老幼坐在一起。因這特殊的境遇而無聲無息。男童的雙目黑亮黑亮,望遍茫野,又看爺爺的滿頭白髮。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有人央求爺爺講個故事。老人聲音低低:在這同一片原野上,幾十年前有一場廝殺。人們用鮮血沃肥了這片原野。當然,留下了好多使人心燙的故事。
爺爺的目光移向兒子和孫子,那分明在詢問:這一次呢?
二十八
母親頭髮雪白;女兒的頭髮剛剛長起,就像淡黃的玉米纓,嗅一嗅也有甜絲絲的氣味。還有那個躺在大路旁的……永久地閉上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我扶著她,牽著她,念著她,再沒有任何退路。我雙拳的骨節生疼,牙齒開始破碎,喉嚨也腫起來。我聽到的是無聲的吩咐,是無從更動的指派,走上去吧。
那三隻輪子日夜碾軋,尖利刺耳的聲音傳遍四野。無遮無攔的兇暴直逼過來,我的身後只剩下平原一角。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至愛,我沒有了哀嘆和悼念的時間,也沒有了詛咒和怒斥的話語。我只剩下了我的身軀。
萬分焦灼中我的目光蕩起火焰,燒去了自己的衣飾。我把四肢、把周身都塗滿了泥漿,與之混成一體。我恨不得化進這片大地,當兇獸惡鬼踏上我的胸口,我就伸長兩臂把它按入土中。我相信要戰勝不可一世的敵手也只有依賴泥土了,讓泥土去腐爛它們,埋葬它們。
我安靜而又暴躁地躺在泥土上,翻卷的泥流中我只是一朵浪花。從地心裡湧出的一股力量使大地輕輕抖動,然後又是一陣波盪。大地變成了黑褐色的海,泥土掀起了大潮大涌,有了呼嘯之聲。泥土的激盪波瀾壯闊,每一滴濺泥都有力量。那聲響不是水的脆亮,而是土的鈍音。這如同一面沉沉的鼓被擂響了,把一切都震得不能站立、不能懸掛,於是嘩啦啦倒下來、掉下來,埋進了土中,又被土磨碎。
我在翻卷顛簸的泥流中狂舞,伸長了兩臂。我的手撫摸著掙扎逃亡的惡鬼,死命地將其揪住,讓其淹沒。我感到了在泥流狂濤中飛翔般地自如和迅疾,我在暴怒的大地之上穿巡。我是個被母親和愛人信任的目光撫過千萬次的人,大地識別了我並饋贈了我。大地此時與母親同在,她們已經不可分離,同心合力。
二十九
我問大地:當我按照母親的指引,當我把一己融進你的心中,經歷了那一場激盪之後,算不算是一次祭呢?如果算,那麼能不能贖回?你說算的,但由於是一個人,還不足以贖回。你這是在告訴我:我需要尋找他們。
那是不言而喻的。這場由來已久的分辨和尋找,是我全部辛苦和執拗的一部分,也是伴隨一生的無悔事業。不屈者,不敗者,他們都在大地上。我要走近他們。我們之間常常隔著洶湧的水流,我要抓住一隻舟。
親愛的同志,我有一個故事真切動人,就發生在自己身邊,請相信我,讓我講給你。你不可再猶豫,再懷疑。讓我來告訴你,也請你來告訴我。這是一場互相訴說。這會使我們真的弄懂絕望和希望,弄懂什麼是幻覺,什麼是奢望,而什麼才是結結實實的泥地。讓我們互相包紮割傷,並相挨著等待。我們都是平原上生的,都有個母親,有個心愛,也有個未來。而另一類是沒有這一切的,因為他們是合成人,沒有熱燙的血脈,更沒有生母。儘管看上去都差不多,都有眉眼四肢。辨別的方法就是看其有沒有體溫,有沒有脈動。
因為你,我將傾盡所有。這不是恩賜和贈與,這是共有和共享。當那一天來臨時,我們就手挽手地涉河,去尋找盛開的玫瑰,去看百合和蜀葵。那一天會有嗎?會的,對於我們而言,一定會的。
三十
我們一起出發了。我們的目光交換著幸福,眉梢閃動著冷峻。來自哪裡、走向哪裡,我們都裝在了心中,不言一聲。霜沾在腳上,亮如熒粉。最後一口暖身的酒遞過來推過去,天亮了。
懷抱著一個夢想,用微笑安慰左右。黑雲從天際四面合圍,隱隱的雷聲也聽到了。遠處的煙塵騰到了半空,與黑雲相接。陽光一霎時給遮住了,一片陰影落在身上。這是那個時刻的前夕。我們就這樣走近了。怎麼如此地寂靜啊。
你多麼瘦小,我曾經趕你走開,因為我於心不忍。此時看著你弱小的身軀被稍大的戎裝包裹了,心中一陣自豪和愛憐。好了,既來了就承接吧,我們一起。
這個時刻因為太靜,我一閉眼就能看到那條泥路上倒下的身軀——合上的眼睛——長長的一溜睫毛像栽下的一排青楊。一雙美目閉合了,它拒絕再看一個世界。今後呢?如果我們驅散了霧瘴,如果玫瑰和百合重新長起,誰能還我一雙美目呢?
我跟隨著你的目光,踏著它照亮的道路走上一生。我將永遠不背棄那個誓言,直到最後的時刻——那個時刻在逼近,讓我再看一眼你的目光。
三十一
對於無邊的消蝕和磨損,一場激越的誓言畢竟太短暫也太簡略了。我深知這一點。我們期待的是決鬥,而對應的卻是消磨。旁邊有人失望地跌坐下來,大放悲聲。我無言以對。
我想看著他自己緩緩站起來,並且不再倒下。那些虛幻而可怕的什麼在荊叢中游蕩,隱著形影。人無法捕捉充斥在空氣中的磷火,又不能在冷寂中讓它焚化。這種罕見的對峙讓人幾度絕望,沮喪的空氣蔓延到遠方。我們的呼喚雖沒有山峰阻隔,可是很快被一片大漠吸盡了。困在飢餓無援的空地上,沒有人跡,沒有草,沒有水,更沒有道路。
我們揹負著走下去,如果這力氣一年還沒有耗盡,那就兩年、三年。時間幾乎是無邊的,大漠也是無邊的,我們就揹負著走下去吧。
耗盡了嗎?
走下去吧,時間幾乎是無邊的,大漠也是無邊的。走下去吧。
三十二
可是我們不會屈服。這一點也不奇怪。我們永遠追趕,永遠懷念,永遠感激和仇視。因為你我都有生母,有脈搏,都是用下肢站立的人。
我們永遠是我們。
1994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