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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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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導師逝世以後陷入了長久的悲哀,多少天不能使自己去想別的問題。我從醫院、從火化場走出後,漸漸回到這樣簡單的事實之中:他再也沒有了;我再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笑容。我只是有幸地收集了那些黑乎乎的本子——那上面記錄了他一生不倦的吟哦。我相信他一生、特別是他不幸的中年之後,如果連這樣的自我傾訴也沒有,那他會瘋狂而死的。撫摸著導師的遺物,想過了整個學界、長長短短的歷史。我終於明白了、認定了,這幾十年來,能像我的導師的,我們這兒還沒有。也就是說,他是幾十年裡才出現一的傑出人物,無論是品行還是才情,都是難以企及的……我為自己感到慶幸,因為我沒有失去機緣,找到了足夠享用一生的幸福。而我也對那些加害於他的人有了無法言喻的仇恨。

我為那些離他而去的人發出了悲嘆:他們與這樣的導師在心靈上沒能契合,真是失之交臂。

我由我的導師又想到在大山裡流浪時遇到的那個恩師。

他的瘦長的、身背行囊的身影難以從眼前消逝。我覺得他們簡直像一對同胞兄弟,命運和經歷都如此相似。於是我又被另一種"雷同"給震驚了。

像我的導師一樣,大山裡的恩師也迷於吟哦;在生命的後半截也是獨自一人,沒有家眷的追隨。他在個人生活上失去了陪伴,而不僅僅是在精神上。這個事實讓我咀嚼得心冷如冰。顯然他們已經走得太遙遠,從鬧市走到曠野,從得意走到失意,從青春走向衰弱;他們的伴侶漸漸懼怕了,跟不上了。這種失伴是他們早早倒下的又一個原因。

我想象:如果在他們的最後幾年有個女人陪伴和安慰他們,那將會好多了。誰在長長的孤夜聽他們的絮語?誰在那個時刻分擔他們的憂憤?誰的手掌撫動過他們枯萎的頭髮、在寒夜端上過一碗熱粥?沒有。他們要自己面對自己、守望自己。

我記得年輕時候讀過一本革命者寫成的書,那基本上是一本自傳體小說。主人公的真摯、革命的熱情、信仰的熱烈,至今打動著我。我今天仍想重讀一遍那本書,可惜找不到了。

因為在這個時刻,嘲笑理想成了一種時髦,所以那樣的書找起來分外費勁兒……我記得主人公在與他的戀人——好像她是一個沒有文化的洗碟女工(?)——談話時,雙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我要讓你學文化;我要把你變成一個為最美好的事業和理想而獻身的人;我如果沒有能力把我的愛人變成這樣一個人,那我自己就太無能、太可憐了……大致是這樣的意思。我讀著讀著多麼感動啊!我差一點熱淚盈眶。手捧小說,我差不多在構劃未來了;我將來有一個女伴,一個戀人,也要面對著她,緊握她的手,發下這個宏願——這肯定是容易做到的!

時光一晃就過去了。我在現實中終於明白,要改變一個人,要影響她或他,哪怕是更動一點點,都將是多麼困難。就因為這是血液中流動的東西,是由分子因子組合的東西,所以言稱必使之改變的話,那真是誇下海口了。

像我的兩個老師,憑他們偉大的人格,思想的力量,事業的造就和過人的才華,都沒能做到改變伴侶,甚至沒能讓她們起碼在表面上同行……這真是冷酷的現實。

我彷彿看到了這樣一個畫面:一個人與一群人往前行走,他們一開始融為一體,步伐也較為一致。他們在走向一個遙遠,於是當繼續前行時,人群中就有人頻頻回首,觀望故地炊煙;再後來他們當中有的止住了腳步。繼續走下去,不斷有人停住、回返。後來只剩下了三五個人;最後剩下一個、兩個,或許只有他的愛人與之一起,她還不時地伸手攙扶男人一下……再繼續走下去,他的愛人也止住了腳步。他不得不呼喚她,一聲又一聲,她還是沒有跟上去。他只得一個人走了……

您認為我與柏慧的分開是必然的,梅子與我才是一樣的人。而我覺得,她們兩個才是一樣的人。

她們或許都不能伴我往前走了。這是我不得不面對的一個現實。我也曾經發出過改造最親近的人——類似革命者的豪言壯語,但後來也不得不放棄了。一方面我發現這是異常艱難的,另一方面也出於對人的尊重。

我不能近似於強迫地讓她走向我。無論我多麼堅定地認為走上了大道,都沒有理由強制別人離開小路。我只是對她懷了一個熱情、一個希望,這就足夠了。

梅子心中肯定我走向的是一條大道嗎?如果她不認為背棄了世俗的道路是大道呢?如果她不懂得這條大道一定要穿越世俗呢?

她來葡萄園時的興奮令我難忘。她的眼睛只有在這一刻才未被什麼矇住,沒有忽略這兒的逼人的美,這就是她使我欣悅的所在。也許我的母親般的平原最終會被弄得一片狼藉,會千瘡百孔,但她仍會有一種深沉的美滋生煥發出來,以不同凡俗的面目打動一些人。梅子該是個能夠被打動的人,她的那對眼睛應該是明亮的、洞徹事物的。

無論她們兩人之間有怎樣的差異,在我看來,她們的血脈是近似的。但她們都值得珍惜。一個曾給予我永生難忘的安慰;一個則決心陪伴我一生。雖然她們眼下都遙遙地站住,只投來關切的目光。

這怨誰呢?

不過她們那些真摯的、非同一般的關切也足夠讓我感激的了。世上有多少人配得上她們這樣的目光?對於一個男人而言,這已經足夠了……當然,我還將走得更遠。

在那裡,你們的目光還能夠望到我嗎?我再也不能回返,將一直走下去,走向一個清貧險峻的高原。在那裡,我將遇到新的兄弟。

……柏慧的境況很特殊,也許只有您能幫幫她,哪怕是寬慰一下也好。她生來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生活,一定倍感艱難。她過去是被人呵護慣了的,她是院長的女兒;她被那麼多人愛慕,明明暗暗的追求者數不勝數。她一直在柏老的廕庇和關懷之下。

她一個人搬到單身宿舍,自己做飯,從不回柏老那兒,也不願見他——這個訊息剛開始使我震驚,後來才多少有些理解。

她是個外柔內剛的女人,只是柔和的語氣、看上去充分女性化的舉止性格,長時間地掩去了內心深處的堅韌。這樣的人在關鍵時刻也許更容易走向決絕。

我相信她這樣做首先是對柏老失望了,進而又對那個小提琴手失望。小提琴手對柏老這個龐然大物是絕對服從的,這種服從與深藏的世俗根性是系在一起的。所以在妻子離開父親的時候,小提琴手卻能與之往來如初。

我們在這之前都小心地迴避了她的父親,從來沒有對她詳談關於柏老的一些細節。因為於心不忍。她完全是憑自己善良的感知離開了柏老的,而且現在看已經不可迴轉。從此她將走向孤單和清貧,這一點她清清楚楚。我對她開始有了空前的崇敬。在這樣一個得過且過的、追求現實物利的時世,她走向的竟然是另一端。這需要何等的堅強啊。

我對她這種抉擇十分矛盾。既怕她無法承受,又希望她能有另一種人生——遠離柏老的人生。所以我在矛盾、痛楚和欣悅交織的情感中,第一次酣暢淋漓地向她講敘了我所知道的柏老。

這樣做是為了讓她原諒我嗎?有一點,但僅是一點點而已。我當時面對的是一種莊嚴得多的情感世界。我是想,讓我們都拿出面對真實的勇氣吧,讓我告訴她,我究竟從哪裡走來,還要向哪裡走去——我今後將會為自己的每一次苟且而後悔,決不妥協,也不忘記——我的愛與恨都是相當牢靠和真切的,就是這樣。我為當年的行為說出了堅實的理由,也向她宣佈了我的未來。對未來我是看得見的,那就是頑強堅持之下的一個結局。這個結局對我一點也不神秘。我以這樣的結局區別於我的四周、我的時代。

柏慧的可貴之處,還在於她能默默收集感知,這種感知漸漸積累,終於到了不可更變的時刻;她毅然地採取了行動。

她的方式與許多優秀人物相差無幾:先設法一個人待著——因為這是清潔自己的必要步驟,雖然它看上去並不難做。

她選擇的道路有可能通向大道,只是這對於一個女人太苦太難了一點。

……我無遮無攔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有時言詞未免激烈。在○三所時,我對那些信任過的人也曾這樣談話。我對那種委婉曲折、轉彎抹角的表達已經厭煩了。因為那樣既費工夫,又會助長這個畸型世界的曲折;直接和簡潔是一種樸素、一種追求真實的必需。可惜現實的要求正好相反,它總讓人在各種場合迂迴,把寶貴的時間白白耗掉。

您說:○三所的不少人認為,我已經非常不謙虛了,而我過去並非這樣。

您向我一再地指出這種危險,到後來您都不屑於談了。我想這不僅是別人的看法,也是您不快的原因之一吧。

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那樣就是欺騙您。我認為欺騙是一種醜惡,而驕傲頂多是無知。我大概永遠會是個執拗的學生——這種頑固既然使您不快,就請您接受我的歉意吧。但我決不向○三所那些希望我"謙虛"的人致歉。

對於那些人,我應該再驕傲些才好。

世上的事何等奇怪!有人希望別人一再地表達自己的謙卑,卻從來不問自己有什麼高貴的德行和超人的才華。他們並沒有像您一樣,辛苦地教導過我、真誠地愛護過我,卻一心等待我喊他們一聲"老師"——我那時是一個初來乍到的青年,把期望當成了現實,真的喊了"老師"。他們當中有的有一把年紀,我覺得歲月給了他們知識,他們應該是長者、兄長,也應該是"老師"。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老師"這一稱呼可不是隨便亂喊的。我不過並未輕易改變這一稱呼罷了,但已在心中有了保留。可怕的是對方提出了越來越過分的要求,越來越增加了與其品行和才華絕不相稱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非讓別人畢恭畢敬不可……他們做得太過分了。面對"瓷眼"的荒謬乖張、以至於面對暴行,他們表現得何等恭順。本來是個尾隨者、膽小鬼,卻偏偏急於得到別人的崇敬。我漸漸發現我的善意和良好用心正在被利用、被踐踏。我對多少人喊過"老師"啊!他們還要怎樣?我差不多把一隻兔子也喊成了"老師",他們還要怎樣?!

我越來越明白,面對著這混濁一團,需要的只是及時地啐上一口。因為這有點欺人太甚了。他們別想再從我這兒得到謙虛恭順。

這是個需要儘快學會驕傲的時代。

在一個為熾熱的理想、為自己的事業貢獻了一生的導師面前,我覺得"老師"兩個字何等神聖!

我的導師吐血而死,死在我的懷中;此時此刻啊,那些自語為"老師"的傢伙又在哪裡?他們在一個角落,嚇得不吱一聲,無恥地縮成一團。後來,事後很久他們才從角落裡走出來,但仍然餘悸未消,見了"瓷眼"滿臉堆笑。這就是他們。

我驕傲,我能在最後一刻與導師在一起。我驕傲,我將告別一批"老師"了。讓詛咒留在背後吧,我背起背囊走向山野。

山野上那麼多兔子,它們在草中一蹦一蹦覓食。這時我才覺得當年不該出於激憤和委屈,把一些沒有原則沒有品格、資質低劣的人比成兔子。它們的形象是可愛的,它們遠比他們聖潔。原諒我吧,山野上的兔子!

您有一個○三所的學生比我早來幾年,有一次竟然當面索要"老師"的稱號。他虎著臉問:"你剛來時叫我老師,怎麼這一二年就不叫了?我倒不是喜歡那個叫法,我是說……"我愣了一下,我說我過去雖然有亂喊"老師"的惡習,但我不記得曾喊過你"老師"——如果喊過的話,那麼從今以後我將戒掉這一惡習。

他紅著臉,一聲不吭地走了。

我在一個人靜下來時,常常陷於深刻的苦惱。我走進了自己的世界,這兒寂寥清冷,是最後一個迴避的角落。這個世界的人口是從兒時荒原的茅屋那兒找到的……

……

自從父親歸來後,我們的茅屋就籠罩在一片恐怖之中。半夜裡狗一叫,準有人盯在小茅屋旁邊。我曾躡手躡腳走出去,結果看到了漆黑中閃動的菸頭。大青嚇得一聲不吭——它剛才鼓起勇氣報告了一聲,這會兒趴在那兒,屏息靜氣。我想它像我一樣,一顆心撲撲亂跳……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有個背槍的人踢門,他們喝斥著,狼一樣的目光在臉上劃過,像棘尖刺人一樣疼。

外祖母總是迎在前邊,她在不自覺地用身軀護住全家。那些兇暴的傢伙伸開胳膊推搡,外祖母矮小瘦弱的身體一下就給推個踉蹌。我握緊了拳頭,母親拉住了我。她一聲聲叫著他們,那是想平息對方的怒氣。他們不停地盤問:來了什麼人?到沒到過遠處?這些天又幹什麼了?母親一一代答,他們說不行。他要父親親自來答。父親正病著,這時彎著身子過來,艱難地答了。他的額頭不止一次被他們點來點去。

來人每一次都帶著生鏽的、卸下來的槍刺。

我們在夜晚沒有了一點聲音。全家的呼吸都輕輕的。風在叢林中穿過,它撥動的每一片樹葉的響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隻柳鶯在枝椏上弄出細小的響動,接著是一滴露珠跌落下來。小得像刺蝟一樣的四蹄動物一溜煙地從窗下跑過,它那急促而收斂的腳步讓人分外悲涼。

我睡不著,又不敢用力翻身。我只好聽著夜聲、聽著全家人的呼吸。父親咳了一聲,他的膽子多大……在這一個月裡,他已經被十幾次押走。有時他一連幾天不回,母親出去找他,回來時領著個血跡斑斑的人……多麼深重的罪孽,無法探究無法思索的罪孽。

在這樣的日子裡,我有時一連幾天說不出幾句話。在學校,我不敢正視同學和老師的目光。我回避一切詢問的、敵視的、嘲弄的、不解的……花花色色的目光。我只希望黑夜快快來臨,那樣我可以沉浸在想象的、一個人的世界裡。

當老爺爺默默出逃,死在荒路上之後,真正的災難降臨了。我們家再也沒有了一位老爺爺的照料和恩護,沒有了他熟悉的腳步聲、他呼喚我們吃飯的聲音、他與大青對話的聲音,這兒成了死寂的世界。茅屋空曠了許多,也冷清了許多,好像隨時都有被什麼給碾碎的危難。大青真的哭了:我有一次蹲在院裡,聽到身後有什麼哼了一聲,一回頭,見它臥在那兒,垂著頭,眼裡閃著淚花……我捧起它的臉,淚水嘩嘩落下。

白天,只要父親一回來,我就跑到了叢林中,爬到一個茂密的枝椏上,讓身體隱在其間。我害怕、自卑、羞愧、夢想,更多的還是渴望……渴望像別人一樣無拘無束地談吐,暢聲大笑或交談……我整整好幾個月沒有連貫地、大聲地說過話了。自從老爺爺逝去之後,我就沒有好好說過什麼——我甚至沒有說話。我大約只用點頭、用眼神表達著意思。好像家裡人大抵都是這樣。

我可以一整天盯著大樹上的裂紋、地上的小甲蟲、飄落的葉子。我心裡這時湧起了滔滔話語,敘說不停,一直到口乾舌燥才怏怏回返。這時天就要黑了,林子裡的老野雞不停地啼叫。我小心地走出叢林,走回我們的茅屋——那個小小的、屋頂像鉛一樣黑的茅屋,這時被暮靄壓得喘不過氣來,它悄無聲息……我每一次跨進小院都有點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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