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玩意顯然是學自邊疆烽燧,但比烽燧更為便當。望樓彼此之間相距不過半里,軍情瞬息可橫跨整個長安城。張小敬一眼就看出這東西的實用之處:這意味著,無論他身在長安何處,都可以通過望樓與靖安司保持聯絡,無形中多了一隻俯瞰長安的巨眼。
不過這套望樓體系耗費極巨,只有靖安司這樣的怪胎才用得起。
此時崔器也在殿內,正在與負責沙盤推演的婢女低聲交談。李泌喊他的名字,崔器連忙跑過來,單膝跪倒,他可還沒忘自己是戴罪之身。
李泌平靜道:「崔旅帥,六郎之死,源自清場不慎之失。令自我處,本官也負有責任。」崔器猛然抬起頭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沒料到,阿兄的死居然是因為這麼一個小小的疏失;二沒料到,這位長官居然自承其錯,難道……這是收買人心之術?
李泌對此撇了撇嘴,他現在可沒時間玩弄權術,只是高傲到不屑諉過於人罷了。他一指張小敬:「正是這位張都尉破解此疑。他接下來會接替你阿兄,追查狼衛。」
崔器打量了一眼張小敬,眼中既有感激,也有疑惑。
他知道張小敬是個死囚,不明白為何李泌會把寶押在他身上。不過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他行了一個軍中禮節,振聲道:「我麾下有三百旅賁軍,步騎均可,兩刻之內,可以抵達長安任何一處——希望張先生可以給我個機會手刃仇敵,為我阿兄報仇!」
張小敬注意到,他說的是張先生,不是張都尉,李泌交給他的這一把利劍,似乎沒那麼容易操控。
時間太緊迫了。接下來的安排緊張而密集,張小敬記下了望樓旗語和一些必要的聯絡方式,然後走到大沙盤前聽取關於突厥人的簡略介紹。
負責解說的是那位手持月杖的娉婷婢女。她面對沙盤時推時講,聲音明朗清越,還帶著一絲輕微的胡音。張小敬略顯無禮地多看了她一眼,這個叫檀棋的姑娘,有著高聳的鼻樑和盤髻黑髮,應該是漢胡混血。
「重點是,突厥狼衛打算怎麼動手?」張小敬問。
檀棋道:「目前還不知道。唯一的一份情報,來自朔方留後院。有一個部族的突厥首領曾聲稱,整個長安城即將變成闕勒霍多——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張小敬點點頭。闕勒是個突厥名詞,近似於九幽血獄,而霍多則是化為塵土之意。整個詞既是一句詛咒,也是一種傳說中的兇獸。「闕勒霍多」這四字,即使不懂突厥語的,也能感受到其中滔天的殺意。
長安城即將變成闕勒霍多,這也許是一句誇張的修辭,也許是什麼東西的比喻,沒人知道。
檀棋知道時間緊急,語速很快:「……這是我們在丙六客棧搜撿到的一塊殘布,上面勾勒了半個長安城外郭。很可能曹破延想要的,是整個長安的詳盡坊圖。」
一聽是長安坊圖,張小敬的兩道蠶眉糾到了一起。李泌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得嚴峻,問道:「依你之見,突厥人要這坊圖做什麼——嗯,讓我換個問法,如果坊圖在手,他們能做些什麼?」
「順渠下毒、連坊縱火、乘夜殺良、散播妖讖、闌入皇城……若是上元燈會,只消在崇仁坊、延壽坊、興慶宮、曲江池幾處觀燈繁盛之處拋灑幾枚銅錢,都能鬧出大亂子。有坊圖指引,這長安城他們就能來去自如,可乾的事情只怕太多。」
張小敬掰著手指,侃侃而談,每說一句,周圍人的臉色就寒上一分。
李泌面色嚴峻,他已把形勢估計得足夠嚴重,可沒想到還有這些匪夷所思的險惡招數。靖安司的人畢竟是官面上的,這些方面的見識遠不如這位見慣了鬼蜮伎倆的前任不良帥。
「依你之見,倘若不能公開搜捕,接下來該如何著手?」李泌問。
張小敬答道:「私藏皇城坊圖,是要殺頭的大罪。除了官府,一般人家不會有。曹破延既然無法從崔六郎那裡獲得,要麼去皇城裡偷,要麼……」他的視線移到了沙盤上,身體朝檀棋挪了挪,幾乎與她肩碰肩:「望樓最後一次看到曹破延,是在哪裡?」
檀棋對他的大膽有些吃驚,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曹破延翻過水門的速度太快,望樓來不及監視。不過據我們推測,他可能在延壽坊、佈政坊一帶上岸。這兩處都是人流繁盛之地,利於隱藏。我們已經派人去搜尋了。」
張小敬道:「我猜他不會走遠,最終還是得回到這裡來。」說完一指沙盤。
「西市?」崔器有些驚訝。李泌卻微微點頭,和張小敬異口同聲:「胡商!」
胡商多聚集於西市,其中不乏身家鉅萬的巨賈。長安坊圖對生意大有裨益,他們暗中收藏一份並不奇怪。張小敬對他們的秉性再熟悉不過,這些人天生就是逐利之徒,膽子比駱駝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