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意既定,轉身取來芸香,放到一個竹扎的香架上,背出門去。聞染本想賃一匹騾子,可今天過節,附近腳鋪裡的牲口全被訂光了,加價都沒有,沒奈何,只能揹著香架子一路走去。
此時路上行旅頗多,她擠在人群中,勉強走到崇業坊,卻走不動了。這裡有一處玄都觀,達官貴人多來此進香,各色牛馬大車停在坊口,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老百姓只能暫時停下腳步,耐心等待。
聞染安靜地站在隊伍裡,渾然未覺,在對面懷貞坊的坊角酒肆二樓,一道陰森森的視線越過寬街,在她身上來回掃了幾回。
一個穿著淺青官袍的中年男子收回視線,緩緩舉起酒爵。他雙眼狹促,鼻尖挺而勾,一動嘴唇便會扯動鼻翼與眼瞼,好似一條蛇在臉皮之下游走。
「那個女人,你們看見了嗎?」他啜了一口酒,淡淡問道。
他身旁站著幾個錦袍少年,聽到詢問,紛紛點頭。
中年男子怨毒地說道:「她和她爹去年那案子,搞得雞犬不寧,還枉送了一個縣尉的性命。今天既然讓我撞見了,可見是天意。此仇不報,別人會說我封大倫好欺負——
你們一會兒,可得好好關照她一下。」
錦袍少年們都哈哈笑了起來,眼神里盡露淫邪。
封大倫把酒爵放下:「你們儘管放手去做,張閻王在獄裡等死,這次誰也保不住她。」一提到這個名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懼意和恨意。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哪種情緒更濃烈些。為了驅散這種令人不快的情緒,他揮了揮手:
「站著幹嗎?還不趕緊去做事?」
錦袍少年們叉手告辭,噔噔噔地跑下樓去。
聞染好不容易才從崇業坊的擁擠走出來,沿街走了一段。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身邊多了幾個浮浪少年。這些少年個個衣著輕佻,袍襟開處,能看到脖頸下的幾縷深色文身。
浮浪少年們開始只是在附近晃盪,然後一個一個不動聲色地貼近,把其他行人排擠開。慢慢地,聞染的前後左右都被他們佔據。這些人彼此之間距離鬆散,卻連成一條堅不可摧的人牆,把她關在其中。
聞染感覺有點不對,想往外衝。浮浪少年們嬉皮笑臉地擋住她,用肩膀和胳膊把她頂了回去。聞染惱怒地抓住其中一個人的胳膊,用力一扯,沒把人扯開,反倒把袍子給拽下來,露出兩條黝黑的胳膊。
那個少年兩條胳膊上文著兩行猙獰的青字:「生不怕京兆府,死不懼閻羅王。」
這,這是熊火幫的標記!這個幫派,是萬年縣一霸,豢養了數百個無賴閒漢,輕則尋釁滋事,重則殺人越貨,終日橫行街頭,肆意無忌。
難道……這就是恩公口信裡提到的危險?聞染心想。可是她不明白,熊火幫的人,為何來找她的麻煩?
聞染就像是落入了激流,完全身不由己,被人牆裹挾著,一路朝著北邊的偏僻地段而去。聞染倔強地咬著牙,眼睛不斷從人牆間隙朝外看去。她忽然眼前一亮,發現前頭坊角有一處武侯鋪,幾個武侯手持叉杆,正在鋪前閒坐。她猛然加速,撞開一個浮浪少年,跑向武侯鋪大聲呼救。
武侯們聽見呼喊,紛紛拿起叉杆,可他們一看到姑娘身後十幾個雙臂文字的浮浪走過來,臉色都為之一變。為首的少年不慌不忙走過去,一拱手道:「家裡婆娘不聽管教,叫幾位爺見笑了。」說完從腰間解下幾吊錢送了過去。
這話不盡不實,武侯們卻不欲多生是非,收了錢,一齊朝後退去。少年們嬉笑著,把絕望的聞染拽回到人牆裡。在前頭的路口,正停著一輛拱廂馬車,兩扇車窗被黑布罩著。浮浪少年們推推搡搡,把她扭送到車廂裡,然後又跳上去兩個人,把門從裡面關牢。
馬車徐徐跑動起來,聞染在黑暗中十分驚慌,卻無處可逃。過不多時,忽然車外傳來一陣恢宏的鐘聲。這鐘聲很特別,宏闊中帶著點剔透的清音,一聽就來自濟度尼寺的紫金佛恩鍾。武則天曾在此出家,寺鐘系紫金所鑄,與其他寺廟的鐘聲頗有不同。
這鐘聲,讓聞染忽然平靜下來。
不是因為佛法無邊,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未到徹底絕望之時。
濟度尼寺位於安業坊內,聞染常來這裡送香,對附近路徑非常熟悉。她一聽到鐘聲,立刻就判斷出自己此時的位置——大概是在安業坊西側,距離本來要去的安仁坊很近,中間只隔著一條朱雀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