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敬唸叨了一句「那小子身手倒還不錯」,也就不說了。現在時間越發緊迫,這些無關的事暫且都放了放。兩人同時趨向沙盤,看著盤中那標記著「懷遠坊」的模型。
此時在真正的懷遠坊內,姚汝能一腳狠狠地踹開木門,闖進屋去,舉弩轉了一圈,發現空無一人。
龍波的住所是個無院直廂,進門後只有一間正廳和一側廂房,不良人一擁而入,霎時把屋子擠得滿滿。此人獨居,傢俱不多。靖安司沒費多大力氣,就從床下搜出一批突厥風格濃郁的小物件,有金銀器物,有羊皮紙,還有幾盒馬油膏。
看來龍波與突厥人有勾結,當無疑問。只可惜其人不在屋中,不知去向。姚汝能派人去附近詢問鄰居,鄰居們紛紛表示,龍波很少與旁人來往,不知道他以何為營生、常去哪裡。
姚汝能不甘心,迴轉屋裡又兜了幾圈,忽然發現一個可疑之處。正廳裡有個灶臺,灶臺上方貼著一張灶君神像。祆教奉火為神,信眾要一日三次在家祭灶火,怎麼可能會貼個漢地灶君在上頭?他湊過去,看到紙面乾淨平滑,少有煙火痕跡,伸手一摸,發現紙頭的牆壁有些凹陷。姚汝能心中一動,把神像扯下去,裡面露出一個磚槽,擱著一塊方形木牌。
這塊木牌有巴掌大小,四角刻著牡丹和芭蕉紋形,皆是陰刻粉描。正面刻著「平康里」三字楷書,背面刻著「一曲」字樣。
姚汝能一愣。平康里在長安城東邊,是一等一的煙花銷金之地,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木牌叫「思恩客」,只有熟客才會頒出,憑此可直入簾中。這位龍波別看生活清苦,在那裡可真是投入不少呢。
龍波以信眾身份潛伏,平日謹小慎微,心中難免壓抑空虛。唯有去平康里消磨時光。那裡客來客往,皆是虛情假意,可以暫時放鬆一下,很符合一個暗樁的心態。
不過平康里的姑娘太多,皆有假母管著。這牌子是哪一位假母發放的,尚需調查。
姚汝能迅速把訊息傳回靖安司,李泌對張小敬道:「平康里在萬年縣界,那是你原來的轄區。舊地重遊,辦起事來應該輕車熟路。」
「輕車熟路嘛……」張小敬呵呵笑了一聲,周圍官吏們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檀棋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覺得天底下男人都是一個德行,看到平康里的那些女人就邁不開腿。相比之下,公子潔身自好,可比他們強太多了。
張小敬叫上姚汝能,轉身欲走。李泌忽然又把他叫住:「嗯……之前的事,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如今賀監已放權,我的承諾依然不變。」對他來說,這算是委婉的道歉。
「現在我可沒有接受道歉的時間。」
張小敬簡短地回了一句,匆匆離去。
李泌望著張小敬的背影,大為感慨。這個人行事大膽,心思卻很縝密,接手調查時明明所有的線索都斷掉了,竟被他無中生有,硬生生劈出一條路來。更可怕的是,祆教的抗議本是一場大禍,結果卻被他信手一翻,一石三鳥,既平息了薩寶怒火,又獲得了新的線索,還堵住了賀知章的嘴。
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果然名不虛傳。
李泌內心忽然湧現出微妙的不安感。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心甘情願為自己所用嗎?闔城性命這麼一個大義名分,真的能束縛住他嗎?
李泌自度,如果他與張小敬異地而處,對剛才的事情一定心懷怨懣。辛辛苦苦奔走效力,居然還要被人猜疑和羞辱,誰還會盡心辦事?一想到他始終掛在嘴角的那抹淡淡嘲諷,李泌便有些頭疼,這種失去控制的感覺可真不好。
看來賀監所說,也不無道理,對這個人,是要提前留份心思才對。姚汝能畢竟太稚嫩,而崔器又太粗疏,這兩個人未必應付得了。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情,急需解決。
李泌想到這裡,不覺有幾分疲憊湧上心頭。他把拂塵往胳膊上一搭,高聲道:
「檀棋,跟我來!」
李泌叫了一聲,帶著她來到殿後退室裡去,特地關上房門。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李泌道:「我要離開一下。」
「咦?您去哪兒?去多久?」
檀棋有點迷惑,情況已是十萬火急,這個時候離開?李泌抬手捏了捏鼻樑:「賀監離任,許多事情得重新佈局,我必須得去跟宮裡那位交代一下,大約半個時辰就回來。你對外就說我在退室休息,不許任何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