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大倫連忙又道:「在下還有一計。可以請大理寺行一道文書,以推決未盡的名義索要囚犯。就算靖安司那邊推拒,咱們也能試探出對方用心。」
這計乃是府衙之間正常的行文往來,不露痕跡。永王想了想道:「這個好。本王正好與大理寺裡的一個評事有舊,你去跟他說就成。」
大理評事是從八品下,負責參議刑獄,詳正科條,做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封大倫連忙請教姓名,永王望著天空,想了好久,才開口道:「呃……好像姓元,跟曹王妃有點關係,哦,對了,叫元載,字我忘了。」
封大倫在袖口記下名字,匆匆告退。此時球場邊緣鳴鑼,新羅婢們連忙拿起騎袍、幞頭,要給永王換上。永王卻不耐煩地斥開,心緒不寧地在原地轉了幾圈,胃部那種不適感,卻越發明顯。他終於抑制不住,飛快地跑到一個淨桶旁邊,大口大口地吐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西南方向隱約傳來一陣鼓聲,鼓點急促,每一聲都敲在呼吸之間,格外讓人心煩意亂。永王用袖子擦擦嘴角,虛弱地一揮手:
「不打了,回府!」
曹破延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不過只轉頭了一瞬,怎麼女人就消失了?井亭距離四周牆壁都有幾十步遠,就是飛鳥也沒可能這麼快就飛過牆頭。
呆愣兩個彈指,他終於反應過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井邊,趴在井欄邊往裡張望。果然,如曹破延預料的那樣,這女人居然跳到井裡去了。
這口井的井底只有淺淺的一層水,聞染俯臥在水中,一動不動。曹破延喊了一聲,對方沒有反應。
這女人投井到底是因為怕受到侮辱,還是怕被利用去反對她父親?曹破延並不關心,他現在關心的是怎麼把她給弄出來。隔著這麼遠,他沒法做出判斷,她到底是真摔死了還是裝暈。
這在平常,一根井繩便可解決。可對現在的曹破延來說,卻成了一個幾乎不可克服的大問題。
之前在旅賁軍的突襲中,曹破延被崔器一弩射中手肘。雖然經過包紮已無大礙,但無法用力。單靠一條胳膊,不可能把她給拽上來。而他偏偏又不能去貨棧裡找人幫忙——他們都在忙著闕勒霍多的事,一個彈指都不能浪費。
一個簡單的困境,居然把曹破延給生生難住了。
曹破延圍著井口轉了幾圈,俯身下去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井壁,上面有一串淺淺的鑿坑,錯落有致,應該是修井工留下來的。若沒有特別的技巧,一般人很難徒手攀爬。曹破延轉念一想,為何一定要把她弄上來呢?
死了就一了百了。就算那女人沒死,也別想靠自己爬上來。只消井口蓋個蓋子,用石頭壓緊,就是一個天造地設的牢籠。
如果右殺貴人想要的話,可以隨時來取。曹破延還有正經事要做,可不能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曹破延略覺遺憾,他難得對中原女子動了一點惻隱之心,想讓這位女兒給父親留下點什麼。可這女人寧可投井,也不肯寫下書信,看來中原女人比想象中要倔強得多。曹破延不由得想起王忠嗣,那可是草原的煞星,無情頑強,殘酷狡黠。每次他的旗幟出現在鄂爾渾河畔,都要捲走比河水還多的鮮血,讓牛羊都為之膽寒。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曹破延小時候聽祖輩說過,曾經的突厥狼旗是何等風光,數次逼近長安,連大唐皇帝都為之戰慄不已。而現在的他們,卻龜縮在草原一隅,在大唐兵威下苦苦支撐。他這次前來長安,其中一個理由,就是想看看這座曾見證了祖先榮光和屈辱的大城,並親手毀掉它。
「真想堂堂正正地擊敗一次長安哪。」
帶著淡淡的遺憾,曹破延找來一塊破布,丟到井下,把聞染的身體蓋住。破布和井底顏色相近,這樣即使有人俯瞰井口,也看不出裡面有人。然後他把井口用幾塊石頭壓好,離開了貨棧。
這一處坊可比北邊荒涼多了,附近幾乎沒有人煙,只有幾排廢棄已久的破舊房屋和土地廟。不時有烏鴉飛過纏著破布的幡杆,甚至還有野狗出沒,一閃即逝。
曹破延一邊警惕地左右望著,一邊信步朝著外街走去。走過約莫兩個街口,才看到一處坊內小市,小販們以賣湯餌、胡餅、菜羹等廉價吃食為主,周圍還有些賣針頭線腦的雜貨攤。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有一處懸著個青葫蘆的小院,院牆不高,門口擺著三口大青甕。此時有幾十個衣衫襤褸的乞兒散落在院子外頭的斜坡上,橫躺豎臥,一派慵懶。
這裡應該就是龍波所說的病坊,據說此地專門收容長安城乞丐病患,還會提供診療和藥物。曹破延實在不能理解,大唐的錢難道真是沒地方花了?草原可從來不養這些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