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監。」
李泌口氣平淡,可檀棋知道,這是公子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封大倫有兩個愛好,一是在移香閣裡飲酒,二是移香閣本身。
這間小閣寬長皆十五步,地方不大,可卻有一樁妙處:四壁的牆中,摻有于闐國特產的蕓輝香草、麝香和乳香碎末。倘若有日光移入閣中,室內便會泛起一股幽幽異香,歷久彌香,讓人如居蘭室。
此時日光雖已西下,可香味猶存。封大倫笑眯眯地舉起手中銅爵,朗聲道:「見聖人。」
以清酒為聖人,以濁酒為賢人,這是士林裡戲謔的說法。主人既起了興,對首的客人也拿起酒爵,回了一句「同見」,然後大袖一拂,一飲而盡。
對首跪坐的,是一個叫元載的年輕人。這人生得儒雅端方,額頭平闊如臺,望之儼然。他正是永王推薦來的那個大理寺評事,論起官階,比封大倫還要高出一頭。
元載飲罷放下銅爵,脫口而出:「好酒,這是蝦蟆陵的郎官清?」
封大倫豎起拇指:「元評事好舌頭,正是常樂坊的蝦蟆陵所出。」他拿起酒勺,又給對方舀滿,慢條斯理道:「說到這個名字,還有一樁趣事。常樂坊裡有一座古冢,就在坊內街東。相傳是漢賢董仲舒之墓,儒家門人到此,要下馬以示尊敬,所以又叫下馬陵。氓夫俗子不知名教,以訛傳訛,居然成了蝦蟆陵,也真是可笑。」
他久做營造,關於長安坊名古蹟的掌故,熟極而流。元載哈哈一笑:「在下初到長安之時,就好奇怎麼會有這麼個古怪地名,今日聽了封兄解說,才算恍然大悟。」他捏著銅爵,環顧四周,忽然感慨道:「封兄可真是會享受,這移香閣處處都有心思,在長安也算是一處奇景啊。」
封大倫敏銳地注意到,元載目光所掃,皆是沉香木屋樑、水晶壓簾、紫紅綃帳等奢靡之飾,眼神熾熱,但稍現即逝。他閱人無數,知道這個人內心有著勃勃貪慾,卻能隱忍剋制,將來一定是個狠角色。
這時閣外傳來敲門聲,一個浮浪少年站在門檻,將一張紙條遞進來。封大倫展開看了一眼,右眉一挑,隨手揣在懷裡,對元載道:「今日請元評事來,是有一件小事。長安縣獄有個死囚犯,勞煩行一道文書,把他提調走。」
「哦?」元載歪了歪頭,「提調到哪裡?大理寺獄?」
「隨便什麼理由,只消把他留在那裡三五日,再原樣發回縣獄便成。」封大倫儘量輕描淡寫。
元載聽到這個請求,頗覺意外。不是因為困難,而是因為太容易。他本以為是某家貴胄要撈人,不料卻是這麼一個古怪要求。他眼珠一轉,不由得笑道:「這個人,只怕如今並不在縣獄裡頭吧?」
若是犯人還在押,獄方可以直接上解,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只有犯人被其他府司所控制,才需要大理寺下發正式的提調文書給縣獄,縣獄再拿著這份文書去要人。
封大倫沒想到元載反應這麼快,略為尷尬地咳了一聲:「不錯,此人今天被別人提走了,永王希望他能老老實實回去待著。」
「他被哪個府司提走了?」元載問。
封大倫面孔一板:「區區小事一樁,元評事只管發文書便是,不必節外生枝。」
元載注視著封大倫。他很喜歡觀察別人,並從中讀出隱藏的真實情緒。這位試圖裝出很淡定的樣子,可語調裡卻透著焦灼。他反覆強調這是一件區區小事,正說明這絕非一件小事。
若換作別人,只管發出文書收下賄賂,其他事情才不關心——元載可不會。
「封主事你可以更坦誠一些。」他說。
封大倫微微變了臉色:「你什麼意思?」
元載哈哈一笑,把身子湊前一點:「永王親自過問,這人的身份應該不簡單……」
「這不是你該問的事情。」封大倫終於有點繃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