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揮舞著手臂,以為將軍的命令發錯了。可任憑他如何催促,右驍衛計程車兵都無動於衷。崔器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從今天早上開始,一直在做錯誤的決定,持續至今。
甘守誠的目光在這個可憐蟲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地下了一道命令。崔器一陣錯愕,臉上浮現出說不出是欣喜還是震驚的表情。
王韞秀覺得這一天簡直糟透了。
她先遭遇了一場車禍,然後被人挾持著到處跑,還有個兇惡的傢伙試圖要殺自己。如今她像垃圾一樣被扔在這骯髒的柴房之中,雙手被緊縛,嘴裡還被無禮地塞進一個麻核。
王韞秀在心裡已經詛咒了無數次,這些天殺的蟲狗到底是誰?他們不知道我是王忠嗣的女兒嗎?
不幸的是,看起來他們確實不知道。柴房裡一直沒人來,她也喊不出聲音,只能這麼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地板很涼,王韞秀的身子很快就凍得瑟瑟發抖,細嫩的手腕被繩子磨得生疼,車禍的後遺症讓腦袋暈乎乎的。她從未受過這種委屈,掙扎了一陣,筋疲力盡,轉而默默流淚,很快眼淚也流乾了,只好一臉呆滯地望著房梁,祈望噩夢快快醒來。
就在王韞秀覺得自己油盡燈枯時,門板一響,有人走進了柴房。
她勉強抬起頭,眼前是一張陌生的方臉,額頭很大,面白鬚短,穿著一襲官樣青袍。王韞秀記得在自己家裡,經常見到這樣穿著的人來往,每一個都對父親畢恭畢敬。
這樣的下等人,也敢對我無禮?一團怒氣在王韞秀的胸中蓄積。她認定眼前這傢伙就是始作俑者,怒氣衝衝地想要開口怒罵,可麻核卻牢牢地阻擋在口中,無數話語,都化為嗚嗚的雜音。
這人沒有靠近,只是盯著王韞秀端詳了一陣,然後做了個奇怪的舉動——轉身把門給關上了。王韞秀心裡「咯噔」一聲,他想做什麼?
元載把門關好,回過身來,把視線再度放在眼前這女子身上,腦子在飛速運轉著。
他對奢侈品有著天然的直覺,一進門就注意到:這個女人臉頰上貼的是絞銀翠鈿。花鈿本身的材質並不算貴重,但能把細銀絞出翠鳥羽毛的質感,這手藝起碼得值幾十匹細綾布;而她頭上那鳳尾楠木簪,造型雖樸素,但那木質紋理如一根根黃金絲線,勻稱緊湊,一望便知是上品金絲楠木。
這兩樣東西落在凡夫俗子眼中,或許只是「值錢」二字。可在元載這樣的內行人眼中,卻能從細處品出上品門第的氣度。
一個香鋪老闆的女兒,穿金戴銀有可能,但絕不可能擁有這樣的飾品。
元載趨身過去,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說聲「告罪」,輕輕啟開王韞秀的雙唇,溫柔地把麻核取出來。下一個瞬間,憤怒至極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滾出:
「狗殺材!我讓我爹把你們的狗頭都砍下來!」
「果然……」元載在心裡暗道,這等頤指氣使的口吻,哪裡是平民百姓家養出來的。他不急不躁地問道:「敢問令尊名諱?」
王韞秀冷笑:「雲麾將軍的名字,你的耳朵也配聽?」
一聽這個,元載倒吸一口涼氣。雲麾將軍是武階散官裡的從三品,四位大將軍之下最高的位階。整個長安,不,整個大唐能有這頭銜的人,不超二十人,個個不是重臣就是顯貴。
封大倫的手下,肯定是抓錯人了。不光是抓錯了,而且還抓回一個燙手山芋。估計封大倫自己還沒檢視過,不然早該發現這個致命錯誤。
雲麾將軍的家眷也敢綁架,十個熊火幫都不夠死!
元載不禁對封大倫有些怨恨。他犯下大錯,怎麼把我也牽扯進來!這女人已經認定自己與熊火幫合謀。看她的脾氣,不太會聽解釋,一旦放回去,只怕會瘋狂報復——我他媽可是什麼都沒幹啊!真是無妄之災啊!
幸虧元載剛才當機立斷,一發現身份有疑,先把門關上了,留下了一絲轉圜的餘地。
按照常理,元載應該趕緊告訴封大倫,讓他立刻放人,賠禮道歉……可元載意識到,這對自己並不利。他的腦子在飛速盤算,怎樣從這個險惡的局面脫身,甚至說,有沒有可能反手榨出點好處來?
元載出身寒微,他篤信一句箴言:「功名苦後顯,富貴險中求。」局面越險,富貴越多,全看有無膽識去搏。他靠著對機遇的極度敏感和執著,才一步步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