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過人群,走到光德坊的坊門口,發現徐賓正斜靠在坊門旁的旗杆,朝這邊張望。徐賓一看到張小敬,驚喜莫名,衝過去攙住他的胳膊,臉上的褶皺都快激動得抖下來了。
他們離開皇城的動靜,顯然已被望樓傳回了靖安司。徐賓第一時間跑出來迎接老友。
張小敬雙手用力拍了一下好朋友的肩膀:「老徐你在司中等候便是,何必在坊門迎候?」徐賓豎起食指,在唇邊比了一個手勢:「噓,我是專門來等你們的,哎哎,隨我來。」
看他那神神秘秘的樣子,似乎有機密之事要商談。姚汝能道:「那我先攙檀棋姑娘回司中,你們私談。」徐賓晃了晃腦袋:「你們兩個也一起去……哎哎!」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一拍腦袋,趕緊閉嘴,催促著快走吧。
在半路上,張小敬扯住他的袖子:「友德,你先告訴我,王韞秀找到了嗎?」他一直惦記著聞染,她陰錯陽差被突厥人當成王韞秀挾持走,至今下落不明。徐賓搖搖頭,說李司丞把它列為第一要務,靖安司發動大批幹員去搜尋,可至今還沒任何好訊息。
「不過也沒任何壞訊息,沒人找到屍體。」徐賓只能如此寬慰道。
光德坊內除了京兆府的公廨之外,還有慈悲寺、常法寺、勝光寺等廟宇,分佈在坊中四角,可謂是佛法繚繞。徐賓帶著他們七繞八轉,最後繞到了位於十字街東北的慈悲寺。
這個慈悲寺頗有來歷。在隋末,有一個叫曇獻的西域僧侶每日在此救濟窮人。後來高祖定鼎,感於善行,為他立下此寺,以「慈悲」為名。所以慈悲寺的大門常年敞開,逢年過節都會施粥賜食,門口常聚有破落窮困的百姓。
今日上元節,慈悲寺門前例行分發素油子。這是上元節長安必備的小食,用溼面搓成球,入油煎炸,香味十足。許多居民早早就等在這裡,幾個知客僧站在臺階上維持秩序,暫時不允許遊人入寺。為首的僧人看到徐賓,口宣一聲佛號,什麼都沒問直接放行。張小敬心中一動,看來徐賓早有準備,不像是臨時起意。
他們穿過寺門,越過鐘樓鼓樓,從大雄寶殿的西邊繞至側院。在與漕渠相連的蓮花放生池旁邊,立著一處簡陋的禪院草廬。草廬後頭槐樹林立,頗為幽靜,槐樹林後隱約可見一道青磚矮牆。
張小敬計算了一下方位,發現這牆的另外一側,應該就是靖安司的大殿所在。靖安司用的是孫思邈的舊宅,恰好與慈悲寺一牆之隔。
這可真是奇怪,徐賓繞這麼一個圈子,到底是要做什麼?
徐賓沒做解釋,只是弓著腰,一直催促走快些。待得他們走近草廬,看到一個人站在放生池邊,負手而立。
「公子。」
最先叫出聲的是檀棋。她懷著滿腔委屈,眼睛溼潤起來。可她很快收住了眼淚,驚訝地發現,短短半個時辰沒見,李泌像是變了一個人:面色蒼白,雙目血絲密佈,眉間的皺紋又多了幾道,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既深且長。
這副模樣,大概只有一夜愁白頭的伍子胥可比。檀棋知道公子壓力大,可究竟什麼樣的壓力,能讓他迅速變成這樣?她心中一痛,正要開口,李泌一抬手,示意她先不要作聲,把視線轉向張小敬:
「甘守誠怎麼放你們走的?」
張小敬把現場情況描述了一下,李泌眯起眼睛:「張都尉你不愧是五尊閻羅,連右驍衛都敢一把火燒掉。」
張小敬笑了笑:「未能報答朝廷對在下的恩情萬一。」
檀棋臉色一變,這登徒子的話近乎謀反了。她看向公子,李泌卻沒有任何反應,一揮手,示意幾人進入草廬。檀棋感覺,公子的鋒芒似乎有些渙散,有氣無力,彷彿剛剛經歷了一件極為艱難的磨難。
草廬裡只有一個坐榻和幾個蒲團,藤架上擱著幾本佛典。在草廬正中的位置,擺著一臺三階水漏,一看就是剛搬過來的,正好遮擋住了後頭的一尊盧舍那法像。
幾人跪定,都不說話,每個人都等著李泌的解釋。
李泌負手站在窗外,有意讓自己的臉避開其他人視線:「我適才找到了甘守誠,跟他打了一個賭。若他趕回衛署時,你們還在重門之內,那任憑他處置;若你們已出重門——哪怕只邁出一步,他也不得做任何追究。」
張小敬聽得明白,這還是和那封拘押文書有關。文書裡既然沒提人犯的明確名字,那麼便成了一柄雙刃劍:右驍衛捉了人,可以不認;但如果人跑了,他們也沒法去追。
這其中的分界線,恰好就在右驍衛的重門。重門之內,衛署為大;重門之外,便與衛署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