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簡單,讓我跟著你們就行。」岑參一副妙計得售的得意表情,「我一直在觀察著,聞姑娘的事、崔器的事、你的事、那個張小敬的事,還有你們靖安司追捕突厥人的事……你也懂點詩吧?知道這對詩家來說,是多麼好的素材嗎?」
姚汝能有些愕然,在這傢伙眼裡,這些事情只是詩材而已?他搖了搖頭道:「抱歉,我不懂詩,只知道一點韻。」
岑參一聽他懂韻,立刻變得興奮了,連聲說夠了,可以簡單聊聊。姚汝能苦笑連連,他懂字韻,是因為望樓傳遞訊息以《唐韻》為基礎,跟作詩毫無關係。
沒想到岑參更好奇了,纏著他讓他講到底怎麼用《唐韻》傳訊息。姚汝能以手扶額,後悔自己多嘴。他讓岑參把窗子推開,遠處可以見到慈悲寺門前懸著的燈籠。姚汝能對著這個燈籠,簡單地講解了一下望樓白天用鼓聲、晚上用燈籠進行韻式傳信的原理。
岑參擊節讚歎道:「以燈鼓傳韻,以韻部傳言,絕妙!誰想出這個的?真是個大才!看來以後我不必四處投獻,只要憑高一鼓,詩作便能傳佈八方,滿城皆知!」
姚汝能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強壓下反駁的慾望,心想你高興就好……岑參對著窗外,對著燈籠開始比畫起來,嘴裡唸唸有詞——他正嘗試著把自己的詩句轉譯成燈語。
這時大門轟的一聲被推開,走進一個衣著鮮亮的皮衣小吏。小吏環顧四周,大聲嚷道:「這裡還有靖安司的人沒有?」
姚汝能看他容貌陌生,猶豫地舉起手來,表示自己是。小吏道:「靖安司丞有令,所有還能動彈的屬吏去慈悲寺前集合,有訓示。」姚汝能一怔,李泌不是被挾持了嗎?難道被救回來了?小吏看了他一眼:「是新任靖安司丞。」然後匆匆離開鋪子,又去通知別人了。
這麼快就有人接手了?姚汝能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可李司丞被人挾持,去向不明,也確實得有一個人儘快恢復局面——如果這個人是張小敬該多好,可惜這絕不可能。
他把熟睡的聞染輕輕放平在席子上,跟岑參打了個招呼。岑參一擺手,說你去吧,這姑娘我先照看著,然後繼續專心翻找紙筆。
慈悲寺的大門離靖安司不遠,門前有一片寬闊的廣場。觀燈遊人都已經被清空,和尚們也把門關緊,現在廣場上站著幾十個人,都是靖安司倖存下來且能動彈的人員,個個都面露悲慼。
姚汝能數了數人數,只有事發前的三分之一。換句話說,足足有近百位同僚死於這場突襲,他心中一陣惻然。廣場上的熟人彼此見了,未曾拱手,先流出淚來。除了慶幸劫後餘生,別的也說不出什麼。
等不多時,一聲鑼響,四面擁來二十幾名士兵,個個手執火炬,把廣場照了個通明。一位官員踱步走到慈悲寺的大門前,站在臺階上俯瞰廣場。他四十歲上下,身材頎長,兩邊顴骨很高,把中間的鼻樑擠得向前凸出,似乎隨時會從臉上躍出。他的下頜有一部美髯,在火炬照耀下泛著油光,一看就是平時下了功夫保養的。
姚汝能注意到,此人身著淺綠官袍,銀帶上嵌著九枚閃閃發亮的銅帶銙。這是七品官階的服帶,比起李泌要低上一階。
鑼聲再次響起,示意眾人注意。那官員手執一方銅印,對下面朗聲道:「諸位郎君知悉,本官是左巡使、殿中侍御史吉溫。現奉中書之令,重組靖安司。各歸其位,不得延滯。」
這個身份讓廣場上的人議論紛紛。他們都知道靖安司的後臺是東宮,現在中書令任命一個御史來接管,這事怎麼聽怎麼奇怪。
吉溫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頷首示意,立刻有另外一位官員走過來,手裡捧著厚厚一卷文書。那官員展卷朗聲讀道,聲音響徹整個廣場:
「《大唐六典》卷十三《御史臺殿中侍御史》載曰:凡兩京城內則分知左、右巡,各察其所巡之內有不法之事。謂左降、流移停匿不去,及妖訛、宿宵、蒲博、盜竊、獄訟冤濫,諸州綱典、貿易、隱盜、賦斂不如法式,諸此之類,鹹舉按而奏之。
「又!《百官格》:左巡知京城內,右巡知京城外,盡雍、洛二州之境,月一代,將晦,即巡刑部、大理、東西徒坊、金吾、縣獄。」
隨著一條條艱澀拗口的官典條文當眾念出來,靖安司的人漸漸都聽明白了。
殿中侍御史有兩個頭銜:左巡使、右巡使,對兩京城內的不法之事有監察之權,而靖安司掌管的是西京策防,兩者職責有重疊之處,可以說是同事不同官。
無論是從律法上還是實務上來說,讓一位左巡使來接掌靖安司,並無不妥。
這位吉御史一不依仗官威強壓,二不借中書令的大勢逼迫,而是當眾宣讀官典,可見是個恪遵功令的人。現在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正需要一個人來收拾殘局。何況這位御史還捏著中書令的授權,何必跟他對抗呢?
眾人敵意少減,議論聲逐漸平息。吉溫捋了一下鬍髯,再度開口道:「靖安司為賊所乘,本官倍感痛心。但如今元兇未束、頑敵尚存,還望諸位暫斂仇痛,以天子為念,先戮賊首,再祭英靈。」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點出事態緊迫,又暗示朝廷必有重賞。倖存的靖安司大小官吏,都紛紛拱手彎腰,行拜揖之禮。這是下官見上官的禮節,承認其為新的靖安司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