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腳落地,輕輕掀起一片塵土,張小敬再一次回到了靖安司。
上一次他在靖安司,還是當日正午時分。李泌剛氣走賀知章,獨掌大權,派他前往平康里查案。那時靖安司精英俱在,無論望樓體系、旅賁軍還是大案牘之術,皆高效運轉,張小敬如臂使指,若有千人助力。
短短六個時辰過去,這裡竟已淪為一片火獄廢墟,物非人非。可惜張小敬並沒有時間憑弔,直奔證物間而去。
證物間設在左偏殿附近的一處庫房裡,裡面盛放著可能有用的各種現場遺留。曹破延的那串項鍊,就是在這裡重新串好的。張小敬和伊斯小心地沿著火場邊緣移動,強忍灼人的高溫,從主殿旁邊穿過去,順著一條殘破走廊來到左偏殿。
左偏殿的火勢,並不比主殿弱到哪裡去。這裡是存放檔案卷宗的地方,燒起來格外迅猛。如果左偏殿也遭遇了火災,恐怕這裡也不能倖免。
張小敬他們抵達的時候,火勢還未弱下去,噼啪聲不絕於耳。藉著火光,勉強可以看到那個證物間也被籠罩在濃煙中,裡面存放的東西下場如何,不問可知。
靖安司看來也放棄了撲滅的努力,一個人也沒留,任由它們燃燒著。張小敬卻不死心,他環顧左右,忽然注意到旁邊不遠處躺著一具屍體。
說來也慘,這屍體身披火浣布,手裡還握著一根麻搭,應該是第一批衝進來救火的武侯。看他身上的腳印,恐怕是生生被蜂擁而出的逃難人群踩死的。
他從屍體上拿下火浣布披在身上,又把麻搭撿起雙手緊握。這麻搭其實是一根長木杆子,頂端捆縛著一大團粗麻散佈條,可以蘸水帶泥,撲打火苗。
張小敬對伊斯叮囑了一句:「若我沒回來,你就按原路撤走,儘快離京。」伊斯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表示會為他祈禱。在祈禱聲中,張小敬鬆開褲帶,在麻搭頭上尿了一大通,然後披好火浣布,手持麻搭,頭一低衝著火場裡衝去。
這一帶連地面都燒得滾燙,張小敬的腳底隔著一層皮靴,都感覺踏在針尖上似的。他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直衝證物間去。
證物間在左偏殿的殿角外屋,與裡面並不連通,張小敬不必冒坍塌的風險衝進去,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他揮動麻搭,趕開灼熱的空氣與煙霧,碰到實在太燻人的地方,他就用浸滿尿液的麻布條遮掩口鼻,臊味總比嗆死強。
好不容易衝到門口,張小敬看到裡面呼呼地冒著火苗子,整個木質結構還在,可已搖搖欲墜。光憑手裡這點裝備,沒可能壓出一條通道來。他靠近了幾次,都被熱浪逼了回來。
竹物易燃,恐怕它們是第一批化為灰燼的,即使衝進去,也意義不大。張小敬只得悻悻朝原處退去,走到半路,忽然這座左偏殿發出一陣瘮人的嘶鳴聲。
「不好!」張小敬意識到,這是大梁斷裂的聲音,意味著整個建築即將坍塌,屆時木火亂飛,砸去哪裡都有可能,對救火人員來說是最危險的時刻。
他看了眼遠處,到安全距離還有三十多步,不可能瞬間趕過去。張小敬當機立斷,直接趴在與左偏殿相對的一處花壇旁邊,然後把麻搭高高豎起,萬一有大片物件飛過來,至少能被頂歪一點,不至於被砸個正著。
他剛做完這個防護動作,就看左偏殿失去了大梁的立筋與斜撐,再也無法支撐大頂的重量,轟隆一聲,在木料哀鳴聲中崩裂、坍塌。無數帶著火焰的木件朝著四處飛去。其中有一條燃燒的椽子,被壓得直翹起來,像龜茲藝人耍火棍一樣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正正落在了花壇旁邊……
張洛是虞部主事之一,他今晚沒辦法像其他同僚一樣放心遊玩,必須盯緊各處的花燈。
長安的花燈一般都是由各處商家自行搭建,但只有虞部頒發了匠牒的營造匠人,才有資格參與搭建。如果花燈出了意外,工匠連同簽發官員都要被株連。
花燈這東西,不同別物,萬一出了什麼亂子,眾目睽睽,遮掩都沒法遮。再加上長安風氣奢靡,喜好鬥燈,各家花燈越扎越大,燭火花樣越來越多,出事的可能性也成倍增加。張洛很緊張,特意派了十來個值守的虞吏,沿街巡查,避免出什麼亂子。
他的壓力還不止於此。
除了民辦花燈之外,皇家也要張燈結綵,而且一定要足夠體面奢華,絕不能被民間比下去,這樣才能體現出天潢氣度。
皇家的花燈採辦營造,自有內府管著,但張洛得負責日常維護以及布燭添油等瑣碎的雜事。換句話說,這些花燈不經虞部之手,但出了事虞部也得負責。張洛雖有腹誹,卻也不敢聲張,只得加倍上心。
尤其是今年上元,不知是誰出的主意,竟然在興慶宮前搭起了一個一百五十尺的大燈樓。華麗是華麗,可天子不知道,下面人得花多少精力去打理。別的麻煩不說,單到了四更「拔燈」之時,得派多少人在燈樓之上,才能保證讓這麼大個燈樓瞬間同時點亮!
大燈樓的燃燭事務,從物資調配到操作人員遴選,是張洛全權負責。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虞部的郎中和員外郎只會諉過於人,下面有點手段的主事——比如封大倫——早早推脫掉了,最後只能著落在沒什麼後臺的倒霉鬼張洛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