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與尋常宮城迥異,北為殿群,南為御苑。其中最華麗的地方,是位於西南的兩座樓。一棟叫花萼相輝樓,一棟叫勤政務本樓。上元春宴,即是在勤政務本樓舉行。
此時樓中燈火通明,又有銅鏡輝映。賓客觥籌交錯,氣氛熱鬧非凡。彩娥僕役執壺端盤,流水樣行走於席間。鼓樂聲中,幾十個伶人正跳著黃獅子舞,這是天子之舞,其他人若非今日,根本無緣見到。有興致高的官員和國外使節,甚至起身相舞,引得同僚陣陣喝彩。
太子李亨捏著個犀角侈杯,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微微顫抖的手腕,卻讓杯中滿滿的清酒不停地灑出來,在地毯上洇出一個個水點。他的臉色,和周圍喜氣洋洋的氣氛大相徑庭。
親隨已經打探清楚靖安司的事,回報太子。李亨沒料到情況比檀棋說的更加惡劣,李泌為蚍蜉所擄,靖安司被李相趁勢奪走,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張小敬勾結外賊。
李亨忍不住埋怨起李泌來,當初他堅持任用這個死囚犯,結果卻捅出這麼個婁子。李亨看了上首一眼,簡直不敢想象,如果這些事傳到父皇耳朵裡,會是怎樣一個結果。
檀棋拿起執壺過來裝作斟酒,低聲對李亨道:「太子殿下,而今至少設法把通緝令收回。」
李亨看了一眼下首,在那幾排席位的最前頭,正端坐著李相李林甫。他無奈地搖搖頭:「張小敬是否勾結外賊,目下還不確知。貿然撤銷,只怕會給李相更多借口。」
平日有賀知章、李泌為謀主,李亨尚有自信周旋。如今兩人都不在了,面對李相的攻勢,太子只能把自己像刺蝟一樣縮成一團。
檀棋急道:「張都尉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可能勾結外賊!」李亨誤會了她話裡意思,以為兩人有私情,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家公子的下落,這才是你要關心的事情吧?」
檀棋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面色漲紅,立刻跪倒在地:「我不是為他,亦不是為公子,而是為太子與長安百姓安危著想。蚍蜉這樣的兇徒,唯有張都尉能阻止。」
「哼,姑且就算張小敬是清白的吧。碰到這種事,恐怕他早就跑了。撤銷不撤銷通緝令,又有何意義?」
「不,張都尉不會放棄!他所求的,只是通行自由,好去捉賊。」檀棋抬起頭,堅定地說。
李亨把手一擺:「一個死囚犯,被朝廷通緝,仍不改初心,盡力查案?這種事連我都不信,你讓我怎麼去說服別人?」他說到這裡,口氣一緩:「我等一下去找李相,只希望靖安司能儘快找到長源,其他的也顧不得了,大不了我不去做這太子。」
他自覺情真意切,可檀棋內心一團火騰騰燃燒起來,真想把酒潑過去。外面那些人為了長安,殫精竭慮出生入死,可太子反反覆覆糾結的,卻只是這些事。
「那些蚍蜉,還在逍遙法外。闕勒霍多,隨時可能會把整個長安城毀掉啊!」檀棋的聲音大了點,引得附近的賓客紛紛看過來。李亨眉頭一皺:「噤聲!讓別人聽到怎麼得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管了。」說完他把酒杯往案子上一磕,鼓鼓地生起悶氣來。
被一個家養婢女咄咄相逼,太子覺得實在顏面無光。全看在李泌的面子上,他才沒有喝令把檀棋拖出去。
檀棋跪著向後蹭了幾步,肩膀顫抖起來。太子似乎已決意袖手旁觀,這讓她彷徨至極。她的身份太過低微,太子不管,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左右局勢了。
等一下,還有一個辦法。
「直接面求聖人?」
檀棋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這得有多瘋狂?可她抬起脖頸,向太子上首看去。天子就在不遠處的燕臺之上,距離不過數十步。如果她真打算衝到天子面前,此時是最好的機會。檀棋知道,衝撞御座是大罪,直接被護衛當場格殺都有可能——但是至少能讓天子知道,此時長安城的危機迫在眉睫。
「不退,不退,不退。」大望樓的燈光訊號,在她的腦中再度亮起。
檀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本是孤兒,若非李家收養早就成了餓殍。這個世界上除了公子之外,本也無可留戀,也就無可畏懼。檀棋相信,公子碰到這種事情,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至於那個登徒子……一定也在某處黑暗裡奮戰吧?
這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從不把檀棋當成一個有著美麗軀殼的人俑,都相信她能做到比伺候人更有價值的事。
現在正是證明這一點的時候。
檀棋向李亨叩頭請退,然後背靠身後雲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