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渠推動著六個巨大的水車輪持續地轉動,低沉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地宮中迴盪。落在地上的火炬終於熄滅,黑暗中的兩個人仍舊一動不動,有如兩尊墓旁對立的翁仲。
沉默良久,蕭規的聲音在黑暗中悠悠響起:「當年咱們在龜茲分別以後,我去了廣武投奔姐姐。我帶了許多賞賜,還帶了一份捕吏告身,滿心希望從此能過上好日子。可當我到家一看,卻發現屋子已成一片廢墟。多方打聽之後我才知道,廣武當地的一個縣丞垂涎姐姐美色,把她侮辱至死。縣丞怕家屬把事情鬧大,竟買通無賴放了一把火,把姐夫和兩個侄兒全都燒死在家中。我要去告官,反被誣陷,說我是馬匪,帶回的賞賜都是當盜匪搶的,還毀去了我的告身。」
他說得很平靜,似乎講的是一件別人的事,可那森森的恨意,卻早已深沁其中。張小敬一言不發,只是呼吸粗重了許多。
「我原本指望蘭州都督府能幫我證明清白,可他們沆瀣一氣,非但不去查證,反而通風報信,把我抓到牢裡去。我在牢裡待了一年多,獄裡拿我去給一個死囚犯做替身,夜半處刑,結果被我覷到破綻,殺死了劊子手,連夜逃亡。我從武庫裡盜出一把強弓,射殺了包括縣丞在內大大小小的官吏十幾個,廣武縣衙為之一空。我在當地無法立足,只好攜弓四處流亡。」
「四處流亡」說起來輕鬆,裡面卻蘊含著無限苦澀。大唐州縣之間設防甚嚴,普通民眾無有公驗,不得穿越關津,也沒資格住店投宿。流亡之人,只能晝伏夜出,永遠擔驚受怕,不見天日。
蕭規能感覺得到,弩機儘管還頂在太陽穴,但上面的殺意卻幾近於無。他笑了笑,伸手把它輕輕撥開,緩緩坐起身子來。
「為什麼不到長安找我們?」張小敬問。
「找你們又能做什麼?跟著我一起流亡?」蕭規笑了笑,「後來我在中原無法立足,便去了靈武附近的一個守捉城,藏身在那兒,苟活至今。」
聽到「守捉」二字,張小敬有所明悟。那裡是混亂無法之地,像蕭規這樣背命案的人比比皆是。以他的箭法,很容易就能混出頭。
難怪襲擊長安的事情,還牽扯到守捉郎,原來兩者早有淵源。
想到這裡,張小敬眉毛一跳,意識到自己有點被帶偏了,重新把弩機舉起來:「那你解釋一下,眼下這個局面,你這是發的什麼瘋?」
「這句話,正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你這是發的什麼瘋?」蕭規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我的下場如何?聞無忌的下場如何?你被投入死牢,又是拜誰所賜?為何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甘為朝廷鷹犬?」
張小敬弩口一擺:「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朝廷的秉性,從來都沒變過。」蕭規冷笑,「遠的事情不說,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好不容易解決了突厥狼衛,結果呢?到頭來還不是被全城通緝,走投無路。我們為朝廷浴血奮戰,可他們又是如何對我們的?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你得到的是什麼?」
張小敬沉默不語,他沒什麼能反駁的,這是一個清楚的事實。蕭規道:「所以我才要問你,你腦子到底出了什麼毛病,為何要極力維護這麼一個讓你遍體鱗傷的王八蛋?」
張小敬開口道:「朝廷是有錯,但這是我和朝廷之間的事。你為了一己私仇,竟然去勾結昔日的仇敵,這讓死在烽燧堡的第八團兄弟們怎麼想?」
蕭規不屑地笑了笑:「突厥人?他們才不配勾結二字,那些蠢蛋只是棋子罷了。我把他們推到前臺,只是順便給可汗挖一個大坑,讓他死得快一點罷了。」說到這裡,蕭規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在廣武的時候,確實為了一己私仇,恨不得所有人統統死了才好。不過我現在做的事情,已經超脫了那些狹隘的仇恨。」
「嗯?」張小敬眉頭一皺。
「我在中原流亡那麼久,又在守捉城混了許多年,終於發現,咱們第八團誓言守護的那個大唐,已經病了。守捉城裡住的都是什麼人?被敲詐破落的商戶、被凌虐逃亡的奴婢、被租庸壓彎了脊樑的農夫、被上峰欺辱的小吏,還有沒錢返回家鄉的胡人……你可知道為何有那麼多人跟隨著我?他們都是精銳老兵,有的來自折衝府,有的是來自都護府,有的甚至還是武舉出身。他們幾乎都有和我同樣的故事,為朝廷付出一切之後,到頭來發現被自己守護的人從後頭捅了一刀。」
蕭規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灼灼有神:「一個人有這樣的遭遇,也許是時運不濟;五個人有這樣的遭遇,可以說只是奸人作祟;但一百個、五百個人都有類似的遭遇,這說明這個朝廷已經病了!病入膏肓!放眼望去,一片盛世景象,歌舞昇平,其實它的根子已經爛了。需要用火和血來洗刷,讓所有人警醒。」
張小敬盯著這位昔日同袍,覺得他是不是瘋了。
蕭規說得越發亢奮起來:「這個使命,守捉郎是做不來的,他們只想著苟活。所以我奔走於各地,把這些遭到不公平待遇的老兵聚集起來。我們就像是一隻只蚍蜉,一個人微不足道,但聚在一起,卻有著撼動整個局面的力量!」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蕭規仰起頭來,對著地宮的頂部大聲喊道:「我要讓那些大人物領教一下蚍蜉的力量,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的蟲蟻都可以任意欺壓。我沒有違背咱們第八團的誓言,我還是忠於這個大唐,只是效忠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我是蚍蜉,是苦口的良藥。」
聽到這裡,他在黑暗中用力揮動手臂,似乎要做給地面上的人看。張小敬低吼道:「焚盡長安城,傷及無辜民眾,這就是你的效忠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