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一時間安靜無比,張小敬突然睜開眼睛,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這並不是弩箭貫腦該有的反應。他看了看手裡的弩機,把視線投向躺倒在地的李泌,發現他的太陽穴有一圈紫黑色的瘀血。張小敬的視線朝地面掃去,不由得瞳孔一縮。
那支射出的弩箭,居然沒有箭頭。
手弩的箭桿和弓箭桿不同,頂端要削圓,前寬後窄。因為手弩一般應用於狹窄、曲折的近戰場合,強調在顛簸環境下的威力。眼前這支弩箭,沒有尖鐵頭,只剩一個橢圓的木杆頭。這玩意打在人身上會劇痛無比,但只會造成鈍傷,不會致命。
張小敬疑惑地看向蕭規。蕭規拍了拍巴掌,滿臉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大頭,恭喜你,你通過了考驗。」
「怎麼回事?」
「我對大頭你並不懷疑,不過總得給手下人一個交代。」蕭規俯身把箭桿撿起來,「我本以為,你會猶豫,沒想到你殺上司真是毫不手軟,佩服,佩服。」
他對張小敬的最後一點疑惑,終於消失了。一個人是否真的起了殺心,可瞞不過他的眼睛。剛才張小敬扣動懸刀時的眼神,絕對是殺意盎然。
張小敬輕輕地喘著氣,他的右手在顫抖著:「你給我弩機之前,就把箭頭給去掉了?」蕭規笑道:「你能扣動懸刀,就足以說明用心,不必真取了李司丞的狗命。他另外還有用,暫時不能死在這裡。」
這時李泌咳咳地試圖把身體直起來,可是剛才那一下實在太疼了,他的腦袋還暈乎乎的,神情痛苦萬分,有鮮血從鼻孔裡流出來。蕭規拎起他的頭髮:「李司丞,謝謝你為我找回一位好兄弟。」
「張小敬!」
一聲大喝響徹整個靈官閣。李泌拖著鼻血,從來沒這麼憤怒過:「我還是不是靖安司的司丞?你還是不是都尉?」
「是。」張小敬恭敬地回答。
「我給你的命令,是制止蚍蜉的陰謀!從來沒說過要保全長官性命!對不對?」
「是。」
「你殺本官沒關係,但你要拯救這長安城!元兇就在旁邊,為何不動手?」
蕭規從鼻孔裡發出嗤笑,李泌這腦袋是被打糊塗了?這時候還打什麼官腔!張小敬緩步走過去,掏出腰間那枚銅牌,恭恭敬敬插回到李泌腰間:
「李司丞,我現在向你請辭都尉之職。在你面前的,不再是靖安司的張都尉,而是第八團浴血奮戰的張大頭,是悍殺縣尉、被打入死牢的不良帥,是被右驍衛捉拿的奸細,是被全城通緝的死囚犯,是要向長安討個公道的一個老兵!」
他每報出一個身份,聲音就會大上一分,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李泌的臉色鐵青,張小敬入獄的原因,以及在這幾個時辰裡的遭遇,他全都一清二楚,更瞭解其中要承受著何等的壓力和委屈。現在張小敬積蓄已久的怨氣終於爆發出來,那滔天的兇蠻氣勢洶湧撲來,讓李泌幾乎睜不開眼。
偏偏他沒辦法反駁。
吐出這些話後,張小敬雙肩一墜,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蕭規在一旁欣慰地笑了。在他看來,張小敬之前的行為,純屬自找彆扭,明明對朝廷滿腹怨恨,偏偏要為了一個虛名大義而奔走,太糾結。
現在張大頭把之前的顧慮一吐為快,又真真切切對上司動過了殺心,蕭規終於放下心來。他握緊右拳,在左肩上用力一捶,張小敬也同樣動作,兩人異口同聲:「九死無悔。」
那一瞬間,第八團的盛況似乎回到兩人眼前。蕭規的眼眶裡,泛起一點溼潤。
這時李泌勉強開口道:「張小敬,你承諾過我擒賊,莫非要食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