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州籍的那個護衛疑惑道:「您難道不贊同這次行動嗎?」張小敬瞥了他的刀一眼,不動聲色:「不是不贊同,而是得要未雨綢繆。我聽一位青雲觀的道長說過,人若因己而死,便會化為冤魂厲鬼,糾纏不休,就算輪迴也無法消除業孽。有一人冤死,便算一劫,五萬人的死,你算算得在地獄煎熬多長時間?」
唐人祭神之風甚濃,篤信因果。兩名護衛聽了,都面露不虞:「那您說怎麼辦?」
「我剛才上來時,見到玄觀頂簷旁上有一個頂閣,裡面供奉著真君。我想在這裡祈禳一番的話,多少能消除點罪愆。」張小敬說是商量,可口氣卻不容反對。
「可咱們不是去玄觀……」
張小敬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這個不會花太多時間,就這麼定了。」
剛才一番聊天,張小敬在兩位護衛心目中的形象已頗為高大。他發出話來,無形中有強大的迫力。這一舉動並不突兀。兩名護衛小聲商量了一下,覺得這個要求沒違背蕭規的叮囑,應無不可。
「你們兩個人的生辰八字拿過來,我略懂道術,祈禳的時候,可以額外幫你們消除些許業障。」
兩名護衛自然是千恩萬謝。
玄觀頂閣是一個正方形的高閣,它的頭頂即是燈樓最底部,下方則是整個玄觀和地下的水力宮。這高閣可謂是連線上下兩個部分的重要樞紐。
張小敬推門進去,看到閣中什麼都沒有,柱漆潦草,窗欞粗糙,一看就是沒打算給人住。在屋子正中有一個精銅所鑄的大磨盤,質地透亮,表面還能隱隱看到一層層曲紋,不過沒做什麼紋飾。這磨盤一共分為三層,每層都有三尺之高,上下咬合,頂上最窄處有一處機關,正頂在天樞的尾部——這個物件,應該就是毛順說的轉機了。
張小敬仔細觀察了一下,這轉機的邊緣,是用內嵌之法固定在玄觀地板之間,兩者渾然一體,極為牢固。看來不用猛火雷,恐怕還真撼它不動。
張小敬走出來,衛兵覺得很詫異,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張小敬道:「這裡連火燭都沒有,沒法拜神,我們先下去吧。」
四人離開頂閣,沿樓梯一路下到玄觀大殿。那六個小鼎,還在殿後熊熊燒著,不過大部分麒麟臂已經被送上去了,鼎裡的竹筒所剩無幾。放眼望去,不超過十支。
張小敬衝毛順使了一個眼色。毛順趕緊過去,從鼎裡撈起一根,從頭到尾撫摸了一遍,對看守道:「上頭還需要一根。」看守連忙伸手要去送,毛順一攔:「時辰不早,那個位置比較特殊,還是我自己去吧。」說完把麒麟臂一抱,轉身走了上去。
看守者雖覺奇怪,可毛大師在技術上的發言,誰敢質疑?
與此同時,張小敬找火工要了打火石、艾絨以及幾束青香,在護衛眼前一晃:「我上去補個香,很快下來。」兩名護衛連忙也動身要跟去,張小敬道:「外頭不知何時會有人闖進來,你們守在這裡便是。我去去就回。」
張小敬只是為祭神而已,並未離開玄觀。於是兩人樂得少爬幾層樓閣,就在殿中歇息,等他回來。
擺脫了兩位守衛,張小敬隻身返回頂閣,毛順已經在勘察轉機位置了。他不時伸出手指比量,口中念著算訣。張小敬問他計算得如何了,毛順回了句:「催不來。」張小敬便不敢催促了,只得在一旁耐心等候。
毛順在工作之時,氣質和平時截然不同。平時不過是一個羸弱怯懦的老頭,可一涉及專業領域,立刻變成一派宗師氣概,捨我其誰。難怪晁分對他讚歎不已。
為了阻止爆炸,必須要讓轉機傷而不毀。轉機角度偏斜,轉起來才能把天樞像絞甘蔗一樣緩緩絞碎。只要破開一處,讓石脂流瀉出來,失了內勁,便沒有爆炸之虞了。要做到這一點,麒麟臂的安放位置,必須非常精細。這份工作,除了毛順沒人能做到。
頂閣裡安靜無比,只有外界的喧囂聲隱隱傳來。經過一番計算後,毛順解開前襟的扣襻,從懷內掏出一片滑石,弓著腰,在轉機下方的石臺上畫了幾道線,然後略為猶豫,把麒麟臂輕輕擺過去,比量一番。
張小敬長舒一口氣,覺得這應該差不多了吧?不料毛順弄著弄著,忽然雙膝一軟,把麒麟臂往地板上咣噹一扔,帶著哭聲道:「不成啊……不成,這是我畢生的心血,我不能把它毀掉啊!」
張小敬低聲喝道:「你現在不毀,馬上就會被奸人所毀!不是一樣嗎?」
「可它多麼美啊多麼精緻啊。這一次若是毀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重建的機會……」毛順崩潰似的癱坐在地上。無論他之前受了多少脅迫和委屈,臨到下手的一刻,匠人之心終於佔據了上風。在這一點上,晁分會非常理解他。
「難道你家人的性命,也不顧了嗎?」張小敬沒心思去讚歎這種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