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城牆的裝飾意義大於軍事意義,一切以美觀壯麗為要。城堞高大筆直,城頭馳道足可奔馬。蕭規迅速把繩子固定在一面軍旗旗杆的套口處,然後有規律地扯了三下。
天色太黑,蕭規又不能舉火,上面的人只能從繩子的抖動,判斷出他已安全落地。於是蚍蜉們開始忙碌起來,他們手裡有兩個人質和一個動彈不得的同伴,必須分別綁在一個人身上,兩人一組,慢慢溜下去。
蚍蜉倒不必擔心人質反抗的問題,在天地之間命懸一線,誰也不會趁那時候造次。可是有一個麻煩必須得立刻解決:太真看到自己要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直接癱軟在地,放聲大哭,任憑蚍蜉如何威脅都不管用。
最終,一個蚍蜉實在忍不了,想過去把她直接打昏。天子怒道:「你們不許動她!」蚍蜉扭過頭來,惡狠狠地說:「她如果不趕緊閉嘴,把禁軍招來的話,我們就直接把她推下去!」
「我來跟她說。」天子直起身軀。蚍蜉們猶豫了一下,放開了他的胳膊。天子踩在烏瓦之間,來到太真身旁,蹲下去愛憐地撩起她散亂的額髮:「太真,還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嗎?」
「嗯?」太真繼續啜泣著。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子抓住她的手,柔聲唸誦著這兩句詩,彷彿回到龍池旁邊的沉香亭。太真猶豫地抬起頭,白皙的面頰上多了兩道淚溝。
她記起來了,這兩句詩來自天子一個奇妙的夢。天子說,他在夢裡見到一個白姓之人,跪在丹墀之下,要為天子和貴妃進獻一首詩作,以銘其情。那傢伙絮絮叨叨唸了好久,天子醒來時只記得兩句。後來他把這件事講給太真聽,太真還故作嗔怒,說我只是個坤道,又不是什麼貴妃。天子把她摟在懷裡,許諾一年之內,必然會她一個名分。太真這才轉嗔為喜,又交魚水之歡。
「你看,我們現在就能像比翼鳥一樣,在天空飛起來,豈不美哉?朕答應過你,絕不會離開,也絕不會讓你受傷。」天子寬慰道,把她攬在懷裡。太真把頭埋進去,沒有作聲。這兩句詩是她和天子之間的小秘密,其他人誰也不知道。
天子站起身來,盯著蚍蜉道:「讓朕綁著太真滑下去。」
蚍蜉們愣了一下,蕭規不在,他們對這個意外的請求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時張小敬道:「就這麼辦吧,反正上下兩頭都有人看著,他們能跑哪兒去?」
蚍蜉們站在原地沒動。張小敬臉色一沉:「我張小敬的話,你們可以去問問蕭規,到底該不該聽?」他做慣了不良帥,氣勢很足,蚍蜉們也知道他跟頭兒的關係,輕易就被壓服。
沒人注意到,一聽到張小敬這個名字,太真的眼睛倏然一亮。
蚍蜉們七手八腳,把天子和太真綁到一起,還在繩子上串起腰帶,以防天子年老體衰一時抓不住繩子。
張小敬這時稍微恢復了一點點氣力,說我來檢查一下繩子。天子身份貴重,多加小心也屬正常。張小敬強忍著肌肉劇痛,走到跟前,一手拽住繩子,一邊低聲道:「陛下,我是來救你的。」
天子鼻孔裡發出嗤笑,都這時候了,還玩這種伎倆。可太真卻眨了眨美麗的大眼睛,小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你,你是檀棋的情郎。」
張小敬一怔,這又是哪兒傳出來的?
檀棋當初為了能說服太真,冒稱與張小敬兩情相悅。這種羞人的細節,她在向張小敬轉述時,自然不好意思提及。眼下情況緊急,張小敬也不好多問。他把繩子頭又緊了緊,低聲道:「是真是假,陛下一會兒便知。還請見機行事。」然後站開。
太真閉緊了眼睛,雙臂死死摟住天子。天子抓住繩子,往下看了一眼,連忙又收回視線,臉色蒼白。大唐的皇帝,一生要經歷各種危險,可像今天這種,卻還是第一次遭遇。
他到底經歷過大風浪,一咬牙,抓緊繩子,把兩個人的重量壓上去,然後順著洞口緩緩溜下去。
這兩個人畏畏縮縮地,滑在半空之中,朝著城牆而去。看那親密的模樣,倒真好似比翼鳥翱翔天際一般。他們的速度很慢,中途有數次出現過險情。好在天子平日多習馬球,又得精心護理,體格和反應比尋常老人要好得多,最後總算有驚無險地落在了城牆之上。
蕭規一見天子落地,立刻上前,將其制住。太真倒不用特別去理睬,她已經嚇得快昏過去了。
緊接著,一個蚍蜉也順利地溜下來,張小敬就緊緊綁在他的身上。張小敬的力氣稍微恢復了點,雙手也能緊緊握住繩子,分擔壓力,所以這兩個人下來反而比天子、太真組合更順利。
可是,當下一個蚍蜉往下滑時,意外卻發生了。
他剛滑到一半,那根繩子似乎不堪重負,竟然「啪」的一聲斷裂散開。一個黑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從半空重重跌落到城牆上面,脊樑正好磕在凸起的城堞上,整個身軀霎時折成了兩半。上半截身子又往下猛甩了一下,頭顱破碎,混濁的腦漿塗滿了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