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再也沒回頭。
隨她在那裡跑著好了。牛車顛顛地輾起一大團塵霧,霧很快會隔斷她們。可是,過了相當安靜的幾分鐘,她在霧那邊哇哇地唱起來。那歌非常潑辣刺耳,雖聽不懂詞,但猥褻的意味很明顯。車老闆一聽便不懷好意地笑。後來他眉飛色舞地給她翻譯了那段淫蕩的歌詞。她唱那種歌無非是想激怒她或辱沒她,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思,就是暗示她從此奪得了對於何夏的佔有權。
明麗走了,我呢,我呢?
我和我孤零零的軀殼,在草地上四面八方胡逛。天很黑了,我不知我在哪裡。遠處隱約有狼在娓娓地唱,在勾引我。我怕嗎?來呀,狼,我愛你。
我躺下來。突然流下一股迅猛的淚。
誰知道我一剎那間想起了什麼。受不了啦,一個大男人跑這兒對狼哭訴來啦。我被我可愛的未婚妻一腳蹬了,糟心的事不止這一樁。
先想哪一樁呢?想想我媽,我三個妹妹,尤其二妹,她漂亮卻不得寵。千萬別想我爹。我的天,可我偏偏誰也想不起,一來就想起他那乾巴巴的臉。那時我怎麼沒看出來呢?媽媽和妹妹們的死,一場大禍,就會藏在這張臉裡面。他和全家看起來相處還好,其實整個命運是在暗中衝撞著。
我在想著洪水。它怎樣撞塌了我家第一堵牆,我弄不清。我回去的時候,什麼也不屑問了。媽媽怎麼會在那個節骨眼上倒下?據說是被砸倒的。三個妹妹弄不動媽,一齊喊:爸,爸。洪水已經灌進來了。「四清」工作隊一來,就發現爹的行動不對勁。他們找爹談了幾次話,村裡就開始傳,說爹是個狗特務。爹感到他的寶貝放在家裡已不安全,便把它們全轉移到那個古墓道里。他認認真真地還給每樣破爛都編了號碼,用紅漆寫上去。他聽說洪水要來,先是往那兒奔。等他揹著一隻裝滿無價寶的麻袋跑回來時,已是滄海桑田。
我從城裡趕回來,幹了惟一一件了不起的事,是這樣的——晚上,我渾身冰涼陰溼地坐在山頂上,他也像個水鬼。我們徒勞地打撈了一整天。我見他仍守著他的寶貝口袋。我對自己說:開始吧。
我上去奪下他的口袋。
他說,碎了不少。
我說,好,碎得好。
他瞪著我,臉像水泥鑄出來的。我說:開啟看看,有沒碎的沒有。他在口袋裡檢視一會兒,眼睛馬上發出守財奴的賊光,說:萬幸,夾砂紅褐陶罐還在。我說,是嗎?叫我看看。好月亮。我拿過它。爹說,小心,它價值連城。我說我知道。他說,你知道什麼?它的研究價值多大你知道?我一剎那間看透了它。它那誰也不理解的色彩里布滿猙獰的紋樣。爹從我眼神里看到了世界末日。他像只瘦貓那樣一撲,我躲開了。我讓他清清楚楚看著我怎樣來處理它:我像「擲鐵餅者」那樣鼓滿肌肉,手臂柔韌地畫了一圈。爹看著它落下,悲慘地咆哮著。他老人家從來就沒愛過人這種東西。
記憶到此結束。因為我突然聞到一股異樣氣味,一看,狼把我包圍了。我想,是我不好,跑到它們的地盤上來了。這時,我忽然聽見飄悠悠的歌聲。
我有多少根頭髮,你可數得贏
(注:數得贏即數得過來。)
我有多少顆牙齒,你可記得清
你是河對岸那棵大桃樹
遠遠站著,卻偷了我的心
(注:形容桃子的形狀與人心相似。)
我簡直覺得是狼在對我唱。
阿尕知道什麼都是命裡註定。他來,他走,他靠近她,他遠離她。她曉得早晚要分,那就分。該讓他走,把自己拋下,忘掉。她知道耍多少花招也絆不住他,那就是命了。應該把他還給他們的人;讓他去和他們人中的那個女人結婚。結婚,這事可沒她尕的分兒。
她說:「何羅,你走了以後,別恨我噢。」
他好像吃了一驚。眼睛找了半天,才找到她的方位。他拍她的臉蛋說:「阿尕,你真的要我走,你不要小小的太陽了?」
「你明天就走,何羅。該是天上飛的就飛,該是地上爬的就爬。命啦,何羅。」
「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我還放羊啊。」就是不知道,另一個女人能不能像我這樣疼愛他,把他當心頭上一塊肉。你,何羅,別看我。她開始幫他收拾東西。她手很笨,書摞好,又總要坍散開。忙來忙去,屋裡反而弄得更亂。「是我不好,何羅,攔住你,沒讓她見到你。你怎麼不拿鞭子狠狠抽我?她走的時候好傷心,何羅,明天你就去追她。」
「好吧,那我明天就走。你送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