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段長也是個烈性馬。我罵了他一句,他就衝上來,仗著酒勁,我胸口上給他搔掉一塊肉。」
杜明麗說:「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他先動手,當時你講清是不會判你的!」
「當時,」何夏笑道,「我就巴望他們把我斃了。」
杜明麗說:「那就是我家陽臺。你一定要跟他談嗎?」
何夏說:「明麗,你和他有沒有段挺幸福的日子?」
她猶豫一會兒:「他為了我從部隊轉業的。」
「他很愛你?我知道,不愛就不會吃醋了。你們有過挺好的一陣,那一陣你差不多忘了我。」她想辯解,他卻又搶先說,「沒關係,還是忘了好些。」
「還是別跟他談。你想想,有什麼話可談呢?」杜明麗拉住他。
「別怕,」他像要摟她,但又改變了主意,「你瞧著,我不會怕他。」
我這輩子怕過什麼?我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無所畏懼。我怕過許許多多東西,比如說,屍體。
我萬萬沒想到一個人會如此走樣,像老大一堆肉,明晃晃不斷顫動,任人宰割。尼巴它大概是七天以後才被衝上岸的,那是一九七三年的八月,那裡的八月總是汛期。先是幾條狗發現了他,它們企圖把他拖回村去。他被泡得十分富態,寬大的袍子被脹鼓鼓的肉撐滿。大家上去搬他,一碰,他就淌出醬油似的血。
阿尕不准我走近他,她逼我走開。我從她驚慌失措的眼睛裡,已看到我的劫數,我逃不了啦。
人們開始看我,他們漸漸聚攏到一塊,目光陰沉可怖。他們似乎剛剛發覺,他們的地盤上怎麼多出一個外鄉人來。我也納悶,這個貌似人煙寥寂的草地上,怎麼突然冒出這樣一片黑鴉鴉的人群。他們排山倒海一樣向我緊逼過來,我沒有退路,孑然孤立。這外鄉人愚弄了我們,那河裡有鬼!他故意斷送了我們的人的性命!把他捆起來,殺掉。我們這裡從來都和睦安寧,是他把災難帶來的。來呀,宰了他。把他那個聰明的腦瓜敲碎,讓他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吐血。他怎樣花言巧語欺騙我們來著:每個帳篷裡,都會有個小小的太陽!儘管我在眾多眼睛裡尋見了星星點點的同情和體諒,但大趨勢已改不了了。這種時候,他們有的只是一脈相承的默契。
我看見一模一樣的人連成一片,面孔表情全部一模一樣。連在一起,是一整塊黑色,遮天蔽日。天幕上,出現一個巨大的陰影,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感到他咄咄逼人地向我壓來。
許多人的竊竊私語漸漸變成了低吼。他們摩拳擦掌,每人佩飾在身上的古錢吊發出悶響。我對自己說:來了!小子。我觸怒了他們,他們嘯聚一起,結成一股無可阻攔的力。我死到臨頭了。我想把多日來的反思與懊悔對他們傾訴,把道理講清,還想對這連成一體的人群說:抱歉,鄉親們,我由於經驗不足給你們造成了損失,我不是成心的,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來贖罪、彌補它,請相信我的真誠。但是,這時,這一切都只能是徒勞。
託雷頭一個躥上來。我理解,小夥子,你的朋友死了,你要報仇。還有還有,還為阿尕,你這一下打得真狠,我要不是吃這幾年肉,這一下就得讓我死個球了。
一根木棒砸在我頭上,我的鼻樑彷彿發出一陣斷裂聲。我倒下了。
我臉上鮮血縱橫,眼前一片紅暈,這群黑色的人在我的血霧中跳舞。
阿尕不斷髮出瘋狂的尖叫,她東奔西突,扒開人群。她用指甲去撓,在那些臉上、胳膊上。用牙咬。他們這樣恨他,她至死也不能理解。這恨可怕極了,自從他來到這裡,恨就隱藏在他們的血肉之中,就像畜群對因迷途而誤入這片草地的外來牲口那樣盲目而本能地恨。
她穿過人群,已像被拔過羽毛的鳥。她幾乎赤裸著,渾身只掛了些破破爛爛的布片。她看見被許多腳踢來踢去的何夏,整個臉不見了,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奇怪的東西。阿尕忽然感到這情景絕不陌生,她早就在哪裡見過;這扭曲的身影、紅白黑紫雜色的頭顱,是在她夢裡顯現過,還是應驗了她曾經有過的幻覺,她無從證實。總之,她不感到特別吃驚。她跟了禿姑娘十幾年,遊蕩過不少地方,或許中了她的魔氣。眼前似乎並不是她頭一次經歷。接下去還將發生什麼,她心裡已經有數:這一切不過是與她神秘的預感漸漸吻合。她知道有個女子將跳上去,像只孵卵的猛禽那樣衰弱而兇恨地張開膀子。一個披頭散髮的美麗肉體,隔開一群黑色的圍獵者。她知道,那肉體將是她。
一點不錯,事態正有待顯現她進一步的預感。她看見自己的肉體橫臥下去,和那個垂死的外鄉人黏合在一起,那肉體發出她聽不清的呻吟和呼喚。她知道下一步,拳腳和兇器該向這個女子傾瀉。她甚至連這個被她拼死救下的男人將如何報答她都一一知曉:悲慘的結局,就在不遠處等著她。
阿尕突然把何夏從懷裡放下來,忽地一下站起。
我暈眩中,看見她完全失常的形象。她剪短的頭髮,蓬成一團。她胸脯袒露,忘乎所以。我聽見輕微的一聲金屬聲音,她抽出精緻小巧的腰刀。她想用這小玩藝兒征服誰,那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