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沒有阿尕這個人!”
我跨出她家門檻時想,這老婆子是個活妖怪。後來大壩開工,那是一九七八年。離阿尕失蹤,已整整五年了,汽車頭一次開到這片土地上。許多人跟著汽車跑,尖叫,歡躍。他們都將是受聘的民工。我突然看見人群裡有個熟悉的女性面影。我大叫停車,然後連滾帶爬逆著人流尋找。一邊喊:“阿尕!”
我一直追到人群末尾,感到有人扳住我肩膀。我一看,是託雷。
我們相互看了好一會兒。我想,這大概就算是和解了吧。他在我背上拍了拍,便轉身走了。“託雷!朋友……”我用很純的當地話喊,他在遠處轉過身。
“剛才,你看見阿尕沒有?”我問。
他的眼神變得古怪:“阿尕?誰是阿尕?”
我竭力形容、比畫,我相信我已描繪了一個活生生的阿尕,分毫不差。眼淚憋在我奇醜的鼻腔裡。
“沒有,這裡沒有這個人。從來沒聽說過。”我想追上去,但我知道那是沒用的。之後的日子,我仍不死心,向許多人打聽,但回答都是一樣的:沒有阿尕這個女人,從來沒有我所說的那個阿尕。我覺得他們並沒有撒謊,他們沒有撒謊的惡習。
阿尕沒有走遠,我依然認定她就在我身邊。只是我看不見她。水電站一天天壯大著,阿尕卻無處去尋,草地還那樣,沒有腳印,沒有影子。
水電站的最後一期工程不再需要我,我急不可待地收拾家當,打點阿尕留下的一隻牛皮口袋。我並不嚮往都市,但我勢必回去。我對這裡一片情深,這不意味著它留得住我。
我和阿尕的悲劇就在於此。
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她真的是個精靈。我要對我們的那段不算壞的日子做個交待,再看一眼我的兒子,就掉轉身來,頭也不回地走掉。那片土地在我身後越來越寬大,她站在那頭,我站在這頭。她想留下我,一起來度未盡的生活,可那是辦不到的。我將狠狠告訴她,那是妄想。別了阿尕,我無法報答你的多情。
然後,我就漸漸消失在草地那一彎神秘的弧度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