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太不地道了……」季楓指著溫強說。
補玉覺得她的家當眼看要受損失,門、窗、茶杯茶壺……她上來輕輕扳住溫強的肩膀,勸他算了算了,能一塊聚到她的「山居」是緣分。但是太晚了,夏之林已經一巴掌推了出去了。他推的不是溫強,而是季楓。季楓向側後方一趔趄,差點坐地下,但馬上又跟沒事人似的。
「你個女人多什麼嘴?!」夏之林對妻子說。
補玉看了看周在鵬,兩人明白夏之林指的是季楓把他「待業中年」的真實身份叛賣出來的事。
季楓理虧地扭身走去。夏之林的天生三分笑沒了,一張臉變得極苦。也是這一剎那,補玉才看清他有多麼俊美,皮膚少女似的細膩,眼睛又大又深。
溫強不知怎麼一來,也變了個臉,和事佬地笑笑,說他看在補玉面子上,今天就鬧到這兒。
第二天溫強出去晨跑,看見從菜地拔了蔥割了香菜回來的補玉,迎面就叫:「小曾!」對於象溫強這樣在軍隊待了小半生的人來說,人只要有個姓就夠了,有沒有名字無所謂,有個象「補玉」這樣別緻、意味很好的名字,對他也是浪費,他從來都只叫她「小曾」。
「溫首長有事嗎?」
溫強兩腮緋紅,一身春風,半黑半白的頭髮上一層雲霧。這村子對他兩條飛毛腿是太小了一點。他開始減速,漸漸變成原地小跑。
「今天你準會看見一張可怕的臉。」他說。他看她是否吃透他的精神,補了一句:「昨天當眾推搡的那一下僅僅是個序曲。現在她的臉已經給打成了鈞瓷窯變,萬紫千紅了。」
補玉明白了。溫強現在終於信服了老周的判斷:夏之林是個文質彬彬的迫害狂。老周聽了補玉和溫強的討論,斜起眼睛,意思是:你們這麼遲鈍?非得他動手才看出他兇殘成性?我是什麼眼力?小說寫過十多本,戲劇寫過幾十出(雖然一齣沒公演)裡面有多少個人物?有幾百個人物!寫出幾百人物來,至少得觀察幾萬人物!
補玉沒時間等著看揭曉;她得去安排客人的早餐。周在鵬和溫強坐在葡萄架下,假裝喝茶看報,其實是在等季楓露面。季楓一直不露面,夏之林出出進進,開啟水、端早餐、扔果皮,天生的三分笑減了兩分,但基本上還是親切可人。他在退房時間把鑰匙還給了補玉,補玉一翻登記簿,發現季楓預付了兩星期的房錢和餐費,也就是說還剩餘一週的房費。
「不住了?五月份俺們這兒最舒服!」
她把多出來的房錢加餐費退還給夏之林。夏之林似乎有些吃驚,懵了一下才接過錢。補玉明白他吃驚的理由;他沒有想到妻子原來打算在這裡躲他躲那麼久。中午所有人都在餐廳吃補玉的魚頭豆腐時,周在鵬偶爾起身,看見夏之林和季楓拖著輪箱從院子走過。他叫了一聲:「一塊來吃魚頭豆腐吧!」
季楓的臉色又是那種半透明的陰白,但乾乾淨淨毫無破損。夏之林擺擺手,笑笑。
溫強也跟著站起身,看見的季楓不瘸不拐,不青不紫。他和周在鵬一塊落回座位時,相互看一眼。補玉添了一碟香菜末到兩張餐桌上,說這是他們又一次錯誤判斷,一個編小說的,一個軍人,眼力加在一塊還是看錯了人物。周在鵬卻說不青不紫的臉能說明問題嗎?青紫全在她身上呢!高明的虐待狂揍人都在內臟上留傷!溫強說也沒準那一頓暴揍還暫時存在夏之林那裡,一回北京就跟季楓兌現。
溫強住了十多天,突然決定放棄他在這裡的宏大企圖,一分地也不賃了。他的理由是,一旦馮煥的度假莊園開業,接客量就會超飽合。再說用民宅開店的越來越多,尤其適合來這裡的平民遊客。能在度假莊園睡得起一千元一晚的覺的人,就會去風景更好,周邊裝置更完善,當地人素質更高的地方去了。
「溫總嫌俺們素質不高啊?」補玉嬌俏地斜瞅著溫強,急待溫強立刻反駁她。
果然,溫強笑笑說,除了她小曾之外,其他村民還跟「鬼子進莊了!」那會差不多。他讓補玉放心,多豪華的度假村度假莊園他都不會去住;他永遠是「補玉山居」的忠實客人。
溫強兌現自己的諾言快得出奇,驚著了補玉。其實補玉從不期待任何客人兌現他們的諾言。店主和客人的關係全是有口無心,好聽話難聽話都一個說說罷了,一個聽聽而已。「老闆娘,住您這兒可享了福了,回去讓我們親戚朋友都來!」「老闆娘,你這一手農家菜燒得絕了,以後我們每月來一次!」「補玉大姐,您這鍋不好使,下回來我送您一個好鍋!」「……下回來我給您帶一瓶防曬油!」「……下回來……」「……下回來……」絕大多數人是沒有下回的,所以對自己的「下回」踐約的人,補玉就十分看重,比如周在鵬,比如那對老鴛鴦,比如眼下這位溫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