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唱起一支老歌,《我們的理想在希望的田野上》。李欣要求再來一遍。她拉拉裙子下襬,朝話筒走去,走走又轉過身,翹起下巴看看坐在人群外的溫強。這晚上她那一臉斑給酒醉的紅暈沖淡了,燈光打在她皮膚上,皺紋沒了,卻油亮得象溶化的臘。她塗了唇彩,勾了眉,眼睫毛上刷了黑色,臉上筆劃清楚多了。補玉覺得無論她自己怎樣不服,對面站著的仍是個老美人。全體觀眾都覺得她是個風度高雅的美麗女人,全都被她震住了,覺得自己和她比相形見拙。
李欣唱起來很會抒情,唱得很有表達力。她聲音屬於圓潤窄小的那種,高音上不去,她便雙手抱著話筒咯咯地笑。
補玉突然想起了溫強提到的那個女朋友。但是他說聽了她唱就「曾經滄海」了。這位李欣不會就是溫強的「滄海」吧?她唱得毫不跑調是沒錯的,音色也優美,表達力勝於嗓音,但僅此而已。來「補玉山居」客宿的人裡,可是有比這位李欣唱得好的。假如這就是溫強的滄海,那溫強就太缺見識了。她走到溫強旁邊,蹲下來,低聲說:「煮了酸梅湯,冰鎮的,喝不喝?」
溫強魂都在李欣的歌聲裡,補玉一開口,他轉過臉,沒魂地笑了笑。
「問你喝冰酸梅湯不喝?別嚷嚷,啊?就煮了一小鍋。」補玉說。
溫強點點頭。等補玉端了一杯冰鎮酸梅湯回到他身邊時,李欣的第一支歌唱完了,大家正哄著她唱第二支歌,要新歌,不要老掉牙的。李欣說她唱一首老是老,牙還沒掉的歌:「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李欣一張口,成了另一個歌手。
趁溫強接過杯子的時候,補玉問道:「是她吧?」
溫強馬上明白她指的「她」是誰,眼睛一躲,緊接著擺出一臉壞笑——是,或不是,由著你猜。
「你怎麼找著她的?」補玉追問。
「找著誰?」
「這位呀。」補玉朝臺上一抬下巴。
「她呀。」他做出「我當你說誰呢!」的不在乎模樣,其實在拖延時間,讓自己想出一句最聰明的供詞:「那還不好找?就這麼找著了。」
「上次你不是說,跟她早就失去聯絡了嗎?」
「又聯絡上啦!」
臺上第一段歌結束,溫強馬上「嘔!」的一聲喝彩。補玉知道他這是結束和她的談話;若要再沒眼色追問下去,說不定他也會掏出錢來買她補玉一個「閉嘴」。
謝成梁跑到裡院,說老周把電話打到接待室,問他什麼事,他不肯說,一定要直接跟補玉說話。謝成梁一口一個「鱉日的」,十多年了,還是對他謝成梁的媳婦賊心不死,賊膽見大!
補玉一聽老周的聲音,就知道他在病中。她問他怎麼了,周在鵬說沒太大事,有點小中風,舌頭不太頂事,醫生說再打一陣針就能恢復。他說他躲在床上沒事幹,為補玉想出一條毒計。補玉嚇一跳,看了一眼站在門口不肯走的丈夫,心想她還算能經事,沒有給嚇得脫口就重複:「毒計?!」
「補玉,你不是怕馮癱子那個法式度假莊園開門嗎?你可以叫他開不了門。」周在鵬說。
謝成梁看見他媳婦的神色一變再一變,耳朵恨不能伸到電話聽筒上。補玉捂上話筒,對丈夫說:「老周病了。」她一看丈夫的反應就知道他心裡說:你開的是旅店又不是醫院,他病了往你這兒打什麼電話?補玉聽老周用不太頂事的舌頭說他如何觀察了那個法式莊園的地形地貌,如何地發現它可笑愚蠢,她眼睛卻看著丈夫;看他轉身出門,一二一的步伐由近而遠,一切都裝得跟真的似的。話筒裡周在鵬講到莊園如何繞不開村民的那塊宅基地時,補玉又一次捂住話筒,說道:「謝成梁,那盞燈裝錯地方了,正好把你的影子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