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看著也就五十出頭一點兒。」補玉也裝得一本正經,似乎還很照顧他心情。她想激一激他,說不定他會在反駁中說漏嘴,漏出那個滿臉滄桑、神態幼稚的女人的來歷。
「五十歲還出頭?她看上去有那麼老?」溫強簡直要捶胸頓足了。「我和她認識的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現在我看她還是個小丫頭。」
「受了洋罪,臉上都寫著呢。你們男人哪懂女人受罪是怎麼受的!」補玉暗示溫強,她和李欣沒見面前就是天生密盟;天下女人一齣孃胎就成了同盟,就比她們和男人知心得多,看一眼知己知彼,一句話兩句話就知根底。「你們男人懂什麼呀?」她在進一步激他。
「我怎麼不知道她受罪是怎麼受的?不然她能從國外回來嗎?我能把她帶到這兒來嗎?」溫強說。
補玉心想,這小子咬鉤了。
「她告訴你的,恐怕只是一點兒。女人受了罪就受了,說都懶得說。特別是碰上過去的相好兒。」補玉說。她心跳得厲害,臉還是漫不經心的臉,手還是駕輕就熟切胡蘿蔔的手。她對李欣有什麼興趣?沒什麼興趣;她就是對溫強有興趣。
她發現溫強不吭氣了。眼睛抬上去,看見他的臉。他是那種僥倖自己沒吐真言的笑臉。
「好哇,你套我話。」他說著往廚房外面走。「你放心,啊?」他在早晨的陽光裡半臉陰半臉陽地笑。
「我有什麼不放心?」她也笑了。
「你不用使套子,我也會告訴你實話。」
她和他都知道他們的交情就止於此,他沒義務對她徹底老實誠懇,就象所有住店客人一樣。他們來這裡圖的就是跟他們真實的人格和身份拉開一下距離。無論補玉怎樣探索他們留在補玉山居之外的那一大截生命和生活,無論她怎樣合盤抬出地把自己的生命和生活展露給他們,都是徒勞。他們不把真實的人格、身份完全展示給她,也許是為她好。
中午李欣才起床。她專門來和補玉告別,還擁抱了她一下。李欣的身體是幽香的,頭髮在陽光中乾淨得一絲絲閃亮。
補玉硬奪過她拉著的小旅行箱,讓她空著兩手走在她和溫強中間。李欣一點也不躲太陽,這是她和北京女客人們最不同的一點。李欣表面上是個一看就看透的女人。補玉也是個一看就讓人看透的女人,可讓人看透的是個真補玉。遺憾就在於此,一看就看透的李欣也許不是個真李欣。溫強哇啦哇啦地叫著「小曾,別送啦!還來呢!……」
補玉一直送他們上車,送他們倒車,送車子順著巷子出去,拐彎。送到「寶馬」捲起的塵土散盡,補玉還站在那裡,感覺到李欣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擦傷般的香氣。這對男女是在一九八四年認識的?不,算起來應該是一九八三……
曾補玉永遠也無法知道的那段有關溫強和李欣的故事也開始在一個夏天,也是八月。二十二年前的太陽比現在要乾淨,要清亮,卻沒有二十二年後的太陽傷人。走在赤紅土地上,兩腳生紅煙的年輕軍官當然不會知道,太陽在二十多年後會變,變得不乾不淨,熱也熱得粘乎稠濁。當然,他不會知道那時候對變了的太陽有個解釋:地球暖化。暖化的地球讓城市人不老老實實做城市人了,開始往山裡往水邊跑。他也會在二十二年後跑到一個山村,在一個叫「補玉山居」的農家客棧躲那「暖化」。
二十二年前的溫強二十七歲,已經是連長,是一個以當兵擺脫山村,以當兵出人投地的年輕漢子。當兵第二年,他就以他關中大漢的身高被選進了師籃球隊,第三年他就以傑出籃球中鋒的地位提了幹,第四年他自傷了腳踝回到連隊去帶兵修鐵路。他從村裡出來,不是為了吃籃球那碗輕巧飯的。籃球隊是首長們的自留地,種不出象樣的莊稼。他走出村子是為了走得很遠很遠,師裡的籃球隊能讓他走多遠?籃球隊員們個個是士兵眼裡的公子哥,而公子哥到了是廢物。所以他很快就成了全師有名的「閻王連長溫強」。這是他當連長的第一年,到處都有竊竊私語,說新兵千萬別分到閻王連長手下,因為閻王連長正在掙分數,準備競爭副營長的席位。
溫強聽到這樣的竊竊私語裝著惱怒,但他的兵都年出他其實特別得意。他的加強連一百五十個兵是一百五十條硬漢,營裡提升連長都是從他的連選排長。他得意還有一點,就是他手下的兵嘴上叫苦,心裡明白,連長之所以閻王,就是要他們跟他一樣,吃苦中苦,做人上人,出了窮村子,就把退路忘掉。
兩裡多的峽谷走起來有二十里長似的。連裡的吉普送兩個重病號去師部,還沒回來。營部的一輛車坐不下野戰醫院派下來的醫療小組,所以溫強徒步去接他們,然後再帶他們徒步到連裡。峽谷兩邊的山坡上什麼也不長,只長著張牙舞爪的仙人掌。不,是仙人樹。就連他的閻王連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在夜裡走這條小路:月光裡一人多高的仙人掌會高大許多,渾身兩寸長的刺象是聳立的鬃毛,越發張牙舞爪得猙獰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