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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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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話。」他答。

一句不完整的真話。整個真情應該是他想看看按照她留下的地址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她就能大致看到她的生活環境,是不是跟她本人一樣簡單。而且他需要時間讓手下去和他曾經的教練,體校領導聯絡,看她一個人流落到北京是不是真相他自己說的,只是心野了,一個省份裝不下她。

正如馮總自己所說,跟著他時時刻刻都得應付假話,也得以假話去應付。上班第三週,彩彩在電梯門口碰見一箇中年女人,白白胖胖,跟一個十三、四歲的高挑少女手牽手走出來。中年女人和少女都是彩彩見過的,在照片裡見過。只不過是十來年前的照片。十多年前的姿色現在在這張平展光潔的中年臉龐上僅留下了廢墟。彩彩問她們是不是找馮總。前馮太太說馮煥約她和女兒在辦公室見。彩彩一聽就知道是謊言,因為馮煥那一會正在做全身保健按摩。這段時間他不讓任何人進出那個大辦公室裡面的小休息室。小休息室四面裝了立體聲喇叭,頂上開個大天窗,因此他在按摩時能進入小休息室的就是陽光、音樂、彩彩。

「馮董事長不在,」彩彩以謊言回擊。

「可他叫我們來的呀!」前馮太太看看自己的女兒,「是吧,馮之瑩?」

馮之瑩打量著彩彩,問道:「你是誰?」

「我是孫彩彩。」她大大咧咧地說。「你爸爸回來,我轉告他吧。」

「行,你轉告我爸,我拿了全國藝術體操業餘組的名次了——第六名!他答應我的禮物吶?!我取禮物來了。」

彩彩讓她們等一等,她打個電話試試,看看馮總眼下在哪裡。馮煥在電話裡說:「我跟女兒天天通簡訊,她媽媽夾在中間幹嘛?準有大陰謀。告訴她們我在天津,談事晚了今晚就住下。」

彩彩把謊話一字一字認真地轉達,比真話還誠懇。等她們走了之後,她跟比賽場上被人窩囊地打敗似的渾身燥熱,情緒敗壞。她站在電梯門口,電梯不鏽鋼的門成了豎在她面前的鏡子,這麼人高馬大的身軀從今往後得裝填多少謊話?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的女孩套在黑色西服裡,越看越醜。

她走進小休息室,音樂把空間繚繞得煙雲濛濛,把天窗篩進來的陽光軟化了。馮煥熟睡在按摩床上,任憑按摩醫師在他身上捶打揉搓。她跟按摩醫師用眼睛打了個招呼。醫師不知何故瞥了一眼橫呈著的身體,從胸脯下搭了一塊潔白浴巾。太陽是灰白的,浴巾下的身體死了一多半。

按摩醫師結束了工作,在休息室裡的衛生間洗手。彩彩站在外面,聽他一遍又一遍地往手上搓香皂、淋水,再搓香皂,再衝洗,三番五次。彩彩突然把他剛才往那癱瘓者肉體上投擲的瞥目光破解了;他厭惡他手下的病殘的肉體,那不過是有著正常思維,準正常新陳代謝的屍首,可如此辛辛苦苦地搓洗他的一雙手,一根根指頭,手指尖,手指甲地清理,無非是想用肥皂泡和流動的水把那種給屍首按摩的錯覺清除掉。

她把按摩醫師送到走廊上。他摘下口罩要顯老一些,有四十來歲,連頭頂至腦後那塊橢圓禿頂都比一般人的臉蛋洗得白淨。

「你不覺得長久癱瘓的人有股味道嗎?」醫師說。他明顯地要在健康人和殘疾人之間拉一條戰線。

彩彩認為不管他離間她和馮煥的動機是什麼,起因無非是被馮大老闆得罪過,被馮大老闆不當人過。馮煥拿人不當人的時候不少,對髮型師、修甲師、按摩醫師都一個態度;他們在他的空間裡要麼被當成會挪動的傢俱,要麼就是有血有肉的工具。

她回到小休息室,把音樂聲音調低。不能關了它,要不他會醒。潔白浴巾下的身體沒什麼好肉,慘不忍睹,不堪一擊。所有按摩院的按摩室都幽暗曖昧,這裡卻相反,他在陽光中才能放鬆,感到安全。這個上了歲數的男人到底怕多少東西?這個死去大半截子的小老頭找她來是要她來作伴,來壯膽,她看著想著,不明白心裡的不得勁是怎麼回事,是憐憫不是?那她憐憫他什麼呢?

馮煥告訴彩彩,女兒馮之瑩得了全國藝術體操名次,向他討禮物的有兩個人:一是瑩瑩,一是前馮太太。瑩瑩討的禮物小,幾百塊錢的一套校園言情小說才不過兩百塊,而前馮太太要的「培養女兒獎勵」就是個抽象的長期勒索:房子不夠大,小區鄰居素質不夠高,統統擺在馮煥面前,沒有上千萬休想從她那兒買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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