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條資訊,直接回答了彩彩和馮煥的疑問。它說:「往哪兒找?找不著的。因為報應無處不在。別以為你缺德喪良只有天知地知。」
「不用理他。」彩彩說。她把兩個手機都關了。
計程車的斜後方,一聲喇叭長嘯。馮煥一個機靈。她再次按了按他的手。另一側也響起喇叭。兩側的喇叭一唱一和,叫得十分難聽。彩彩把窗子開啟,想看看恐怖分子到底在哪輛車裡。
馮煥大聲叫道:「關窗!」
彩彩已經找到了正在怪叫的那輛灰色奧迪。
馮煥有大喊一聲:「彩彩,叫你他媽的關窗!」
司機不高興了,嘟噥著說有什麼病啊,嚷得他差點把油門當剎車踩。
彩彩顧不上跟馮煥計較,也不理司機。她在想,也許所有短資訊都是自言自語,它插進他們車內的談話只是巧合。寫手可能是把它們事先寫好的,現寫誰能寫那麼快?……
快到西單的時候,馮煥讓計程車司機把車往金融區一家酒店開。那家酒店的大堂在二樓,一樓只有個不起眼的小門廊,其實是個電梯間。門廊裡放著長短沙發、仿冒雕塑、絹綢花卉。
馮煥在長沙發上坐下來,讓彩彩呼叫自己的司機。在等車來接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盡一個癱瘓者最大的力氣往大理石地面上一砸。手機價值四千多,現在那幾十種功能都碎了。他讓彩彩把變成了好幾塊的手機撿起來,交到他手裡。他接過手機,胳膊往回拉,腦袋向側面略偏,但他的癱瘓限制了他的動作幅度,使他無法把擲鉛球的預備動作做得完美。那手機從他手裡再次飛出去,砸在對面的牆上。彩彩看著它從牆上濺起、落地。如果手機有五臟六腑,有頭有臉,一定給砸得腦漿四濺,一團糟泊了。
馮煥在司機把他和彩彩送到國際俱樂部酒店時對他說:「你回家吧,明天不必來了。」
「您明兒不用車?」司機說。
「用車,但不用你。」
司機還不明白自己跟隨馮總鞍前馬後的五年已經結束,問馮總後天要不要他上班,如果不需要,他想陪兒子去瀋陽的姥姥家玩一兩天。
「那你就好好呆在姥姥家吧。這月的工資我會讓會計寄給你。」
彩彩把馮老總抱起來,揹著身把自己和他輕巧地挪出車門。馮老總在彩彩懷抱裡向司機伸出手:「車鑰匙。」
司機還想說什麼,馮老總的眼神讓他明白不說為好。他把鑰匙交出去,瞪著眼,瞪著帶汙染霧靄的春夜。
換了新手機也沒有清靜多久。馮煥和彩彩都在新手機上設定了障礙,阻止從那個手機上發來的資訊。這可難不到他,(或者是她?)他(或她)以千變萬化的手機號上照樣發住處到馮煥和彩彩的新手機上。他(或她)似乎有無數芯卡,至少半打手機,因此他(或她)可以不斷地往那半打手機裡填塞不同的芯卡,以新的電話號碼把資訊發進來。彩彩設想半打手機在對方手中玩得象幾門小炮,這門發射完畢,那一門已裝填了彈藥待發,因此炮彈得以連續發射,此起彼伏地命中。
一條資訊說:「早晨刷牙別忘了了消毒假牙,泡假牙的水可能夜裡被換過。」
馮煥乾脆連水帶牙一塊潑出去,潑進了馬桶。一連幾天,他都用缺槽牙的嘴巴用餐,以塌癟的腮幫子和人微笑合影,以咬字含混的口齒和人談判。彩彩想,不管他的敵人是否真的在泡假牙的水裡下毒,(八成是沒有),他毒化了的是馮煥的正常生活,正常氣氛。
這天晚上,馮煥的新手機收到一條資訊:「早上起來就聽裘盛戎,夠壯膽吧?」這時馮煥正躺在床上喝茶,cd放的正是裘盛戎的唱段。屋子四壁就是他氣貫頭顱的粗莽嗓音的共鳴箱。彩彩讀完資訊,不願意敗了馮煥的早茶胃口,沒有告訴他便趕緊刪除了。怎麼看都是這個人主動而馮煥和她被動,因為他倆在明處,那人在暗處。接著又來一條資訊說:「住酒店也沒用,北京無非那麼幾個酒店。」
彩彩於是悟到馮煥居無定所,從一個豪華酒店漂泊到另一個豪華酒店的習慣是怎樣來的。他自己有個說詞:一個建築房屋的人對房屋沒什麼佔有慾,而且擁有什麼就膩味什麼,見異思遷,喜新厭舊,對此他也沒辦法。北京和全國大都市天天有新酒店開張,他可以夜夜擁有新居,新床,想怎麼喜新厭舊,都隨他的便,他過得起這種豪華流浪者的日子。然而現在他漂泊到哪裡,資訊就跟到哪裡,一天夜裡他要彩彩在總統套房的書房給他鋪地鋪,不久資訊發過來,勸他別跟自己過不去,這樣不舒服對他這樣的癱子太不利了。
他和彩彩都相信,這個人始終近距離地跟著他們。並且非常瞭解馮煥性格和生活規律,所以可以預測他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