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油膏是新出的?過去他一直用那種。」女子指著最角落的某個盒子。「他還便秘呀?」
彩彩定住眼睛看著她。哈,太好了,真人終於從手機裡出來了。彩彩單刀直入地問,發短資訊騷擾威脅馮總的人是不是她。她反問彩彩,是不是馮總是否猜到是她?彩彩也不回答她,還是順著自己的方向往下問。她問這個粗俗美豔的女人叫什麼名字。叫什麼名字無所謂呀,反正人家馮總也記不清,服伺他的女人太多了。彩彩看見她的緊身針織衫上有兩個英文詞彙,是用亮片拼繡的,一個在左乳上,一個在右乳上。彩彩在體校的英文成績是她所有文化課中最好的。不過不用好的英文成績也能懂得這兩個英文詞。女子的兩個乳峰上各是一個大大的、晶光閃爍的「kiss」,一步兩顫,如同被閃光包裝紙裹住的兩砣果凍,邀請人們以目光去「kiss」它們。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也就不必費心深究了。
彩彩付了款,回櫃檯上去拿藥,收銀員在她背後「唉唉唉」地叫,說小票和找的錢都不要了嗎?急什麼呢?!彩彩這才發現自己心神不寧到了什麼地步。她幾乎想扔了藥品,轉身就跑出商場,到一個正派的工作崗位上去,什麼馮總,什麼保鏢,統統去他姥姥的。馮煥向她保證了又保證,有什麼屁用?!結果他的保證就是最大謊言——他的保證包藏了一切無法細數的骯髒勾當。保證沒有被隱瞞的真相了,保證每一個不光彩和光彩的細節都交到了她彩彩手裡了,由她儲存。這不正是一個謊言的大包袱皮兒,把一切零七八碎的小謊言包藏在裡面?!
「孫彩彩!」
彩彩已經走到地下停車場了,又聽到那女人撒潑罵街的喉嚨。這樣的音色唱讚美詩都會唱出罵大街的效果來。隔著十幾輛汽車,那女人說她名字叫仲夏,姓譚。彩彩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罵:愛他姥姥的姓啥就姓啥,你們這些人渣假得連個真名字都沒有。
「我是覺得你人不錯,才來跟你談的。」自稱仲夏的女人說著,一面朝她走來。
「你就站那兒。」彩彩手指一點。
「你怕啥呀?」
「我怕我自個兒。怕這老拳一掄,揍死你。」
「你不能。」她笑笑。東北口音越來越重。她還想往前挪。「你一看就是個憨厚人!」
「老實在那兒站著!我嫌臊氣!」
「咋說話那麼難聽呢?」她還在微笑。
自稱仲夏的女人被人嫌棄慣了,有著狗一樣的寬諒和耐心。
彩彩用鑰匙上的遙控開啟了後備箱。箱蓋自動抬起,她不理會那個女人了,開始把貨物往後備箱裡裝。馮煥只喝一種礦泉水,她怕山裡買不到它,於是在超市買了五箱。一箱箱礦泉水在她手裡毫無份量,不必明眼人也看得出這是個女大力士。
「孫彩彩,我能看出來,你對他挺忠心耿耿的,挺有愛心的,挺……反正挺那個的……」這個女人大概用五十個詞就能應付所有談話,句子長點,就鬧詞荒,全用「那個」做替代品。
彩彩才不理她,她從小到大都是家裡和鄰居以及老師們的好孩子,頂不欠誇獎。讓一個邪裡邪氣的女人誇,反而要抵消正派人的誇。她裝好了車,自己鑽進車裡,認真地開始從極其狹窄的汽車「三峽」裡往外倒。她看見那女人不打算走。打算長著呢,要把所有髒話灌進她耳朵為止。
果然,她攔在了出去的路上。
兩面的車留出來的空間太窄,彩彩怕碰上這個專門來找「碰」的女人,只好停下來。
「有話說,有屁放!」彩彩說道。你以為呢?我粗俗不了?跟你這種下賤髒人只配這種語言!
「我只想跟你交交心。」自稱仲夏的女人說,把頭和臉放入駕駛左邊的窗框。
彩彩看到的是一張斜出來的,毛孔粗大的臉,個個毛孔填滿粉粉脂。馮煥幸虧有淺茶色眼睛和二百度老花,否則這張臉湊上來時能不走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