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的。他在北京找不著我,肯定會找到這兒來的。」彩彩平直地看著補玉。
「他這麼說的?」
「他老跟我說,老了就來這兒安家。他的度假莊園快蓋好了,能不回來嗎?」
彩彩越是平實沉穩,補玉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看這大塊頭小婊子把馮哥怎麼捏在手心裡的。人可不貌相。你尋思她光長塊兒不長心眼?她長這麼大塊兒也沒耽誤長心眼。她憑了什麼把那麼精明個馮哥制住了?
「他哪能住得了這破地方?也就是那麼一說!」
「他喜歡這兒!」
「來我這兒住店的都喜歡這兒。都說趕明兒在這兒買地蓋房。要是真的都來了,他們誰也不會再喜歡這兒了。這叫時尚。時尚我懂。跟我這件衣裳似的,繡著這些小珠子是這兩年的時尚,興許明年就不時尚小珠子了。時尚頂靠不住。這會兒他們城裡人時尚來村裡住,明年說不準流行去德國、法國住了。所以說什麼都是那麼一說,聽呢,也就那麼一聽。馮總回這兒來幹嘛?見什麼傷心什麼。我真沒見哪個男人那麼傷心過。傷心傷到身子骨了。真讓我長見識,人傷心就是傷身子。整宿地不睡,整天地不吃,身上都爛了。你要見到他病成什麼樣就明白我說什麼了。」
彩彩的目光一閃,躲開補玉的逼視。
補玉又笑起來:「反正傷都傷了,就隨他去吧。你也別太多想了。他有那麼多錢,找什麼女人找不著?你先坐會兒,我給你看看哪個屋有空位。」
補玉走到院子裡,看見後院的一對男女拎著行李出過來。他們說好晚上回北京。假如他們到接待室退房結賬,孫彩彩可就真得在山居紮下了。她趕緊迎上去,說要跟他們一塊回房間去,核點一下東西——上回兩個客人走了,她發現席夢思床墊上有一個菸頭灼痕,灼成一個深深的洞!這對男女不高興了,說他們不抽菸不喝酒不唱歌,不是早就告訴老闆娘把房子開得遠離那幫抽菸喝酒唱歌的孫子們嗎?老闆娘這會找他們什麼拐扭,耽誤他們趕路?!補玉一看他們已經跟進後院,並且也瞥見孫彩彩從接待室出來,站在葡萄架下。緊接著老鴛鴦們和她可能會開始一場搭訕,所以她連忙跟那對男女陪笑臉,說對不住,請諒解,怪她老闆娘忙暈了,房錢一共四百二,預付的是三百塊,現在他們欠她一百二十塊錢餐費。男的掏出四百元,又在褲子口袋和夾克口袋一通地摸。補玉心想,又是一對野鴛鴦。只要男方掏錢,多半都是婚外戀人。她說二十塊就算了,算她付的廣告費,請他們回到北京把補玉山居的電話散發散發。兩人眉開眼笑,保證會在朋友裡廣泛散發補玉的廚藝、補玉的被單臥具多麼白地面多麼光亮上網多麼方便……
補玉看見文婷和彩彩真的搭上話了。這是補玉對自己的山居得意的地方:進了這兩進院子人們就找到家的感覺。只要品行、心性不是天壤之別的客人,都能處成好鄰居。
文婷和老張能跟郭彩彩這樣的女孩談什麼呢?她那偽冒質樸在上年紀的人面前興許挺吃得開。
補玉不止一次跟周在鵬嘀咕這對老鴛鴦。老周說他們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會勾肩搭背,到他們自認為誰都看不見的所在才相依相偎。他們不知道滿山遍野亂閃的不僅僅是照相機鏡頭,還會有單筒、雙筒的望遠鏡。就象他周在鵬揣在挎包裡的那種,能把遠景變成特寫,再把它用記憶定格,用語言著色,以轉述和複述誇大。老周認為這一對是大學裡的同事。他們的氣質既超群又落伍,跟他老婆剛剛跟他戀愛時比較接近。補玉的猜測和老周不同。隨著他倆一次次來山居,她漸漸懷疑他倆不是一般人。哪兒不一般?說不好,反正不是居民樓裡住著的一般老年小知識分子;就是一大早在小區空地上圍著一架破立體聲跳華爾茲跳成對兒的。周在鵬說補玉可是錯了,他看見老張文婷在河灘上走「慢三步」,好象是文婷老太太在教老張。
這時郭彩彩跟老情人們談著話,補玉想,過去她以為自己猜字謎是個笨蛋,但猜人一猜一個準。現在四十歲一過,反而連自己都摸不透自己——她怎麼從馮煥的對頭一夜間變成了他的死黨?(癱子鉚了打麼大的勁兒才把宅基地的價提到六十五萬),她怎麼就替他記郭彩彩的仇了呢?……
這樣想著,她朝正向她看來的大塊頭丫頭笑了一下。
就讓這丫頭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