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第三天拳王阿里就以八百塊賣了出去。
「快刻快刻,看來咱要發財了!」男護士說,替他摩拳擦掌。
「我刻不出來了。」
「……怎麼了?」
他這時候躺在自己床上,其他四張床的病友仍缺席。樓道里在重播春節晚會,據說瘋子瘋得狠就成孩子了,什麼東西都反覆看反覆聽,越看得熟悉越喜歡。張亦武從這一點分析,斷定自己不屬於特別瘋的,因為他從來不喜歡重複的東西。好東西都是偶然生髮的,好比藝術作品和孩子,都是不可重複的。激情也是個好東西,也是不可複製的。對一個女人的激情,對一件藝術品的激情,都不可能被複製出來,用於另一個女人,另一件藝術品。他因為那不可複製的激情而製造了不可複製的女兒。事後,一切都證明了女兒的獨一性。再也沒法有第二個一模一樣的女兒。其實他從沒見過女兒。但這不妨礙她具有最尊貴的獨一性。就象愛因斯坦。就象拳王阿里。就象他刻畫他倆時的衝動——他是為了文婷而刻畫他倆的。在文婷款款地走向他時,他身上另一個人——張書閣就復活了。文婷在一個醫生、一個男青年之間,款款走著,他從樓上視窗看著她,同時對張書閣說:該你出場了。
「為什麼?!」男護士問道。「你沒石頭了?」他往他病床下看看。
「跟你說不清楚。」他在心裡嘆口氣,對張書閣說,你看,他以為激情就是驢和馬配種下騾子的東西。
「什麼?!」男護士問。
他聽見張書閣以極其文雅、幾乎小說中的語氣說他太粗鄙,配種這種的話不可以脫口而出。張書閣還說,他應該去讀讀書,讀了書會有創作靈感。比如讀《靜靜的頓河》、《帶閣樓的房子》、《葉甫根尼-奧涅金》。
「好的。」他答應了張書閣。
「你需要什麼樣的資料?時尚女性雜誌到處有賣的,就是太貴,成本得算分攤。」男護士說。
「好的。」他聽張書閣又提出一部書名:《老人與海》,它會讓他懂得,被常人理解的瘋狂是一種最好的境界。
「刻一個莫文蔚,要不章子怡?」男護士說。「那個小販說女明星肖像好賣。」
張亦武跟張書閣說,人們要他刻他從來沒見過的人物,這不苦死他了?
「反正女的比男的好賣!」
「好的。」
張亦武閉上眼睛。這下他可以一個人靜靜地看看文婷。他緊緊閉住嘴,也希望張書閣閉嘴。這樣男護士就不會聽見他倆的對話,就不會把他倆的對話當成一個人的自言自語。他自認為裝打鼾的功夫是不錯的,而男護士卻說:「少他媽裝丫挺的,想讓我走就說一聲!」
到了大家都過完節回來的這天,他還是不想操刻刀。男護士一臉討好,塞給他幾包煙,問他刻的怎樣了。他突然對男護士說:「放我出去。」
男護士東南西北看了看,看看有人聽到他的話沒有。
「出去幹嘛?」
「出去找好石頭。現在我這些石頭都不靈。刻起來沒情緒。石頭好了,價錢也能賣得好些。」
他心裡得意極了:誰說他有病?他的話多麼在理,理由多麼難以駁倒!
「沒有家人為你辦手續,怎麼出去?」
「看你的了。」
男護士站在那裡,頭頂一根枯槐枝,一點點風那枝子就成了教鞭,在他帽子上指指點點。他終於被指點得開了竅。他說他去活動一下榮寶齋的領導,讓他們出一封介紹信,請彖刻大師張亦武去現場獻藝。沒想到領導們一聽說彖刻大師是福利院的「三無」病員,都相互踢球,直到三月份,事情還沒有眉目。
三月份卻是個好月份,是文婷來看望他的好月份。灰乎乎的冰開始溶化,下面黑乎乎的河水從裂縫溢上來。文婷真美,頭戴一個紫色絨帽,大口罩上的眼睛又大又幹淨。男護士這次立功了,把文婷放進了樓道。
文婷進了他的病房,跟另外四個面無表情的病友打了招呼,又向他們散了煙。這也不幫忙,他們照樣面無表情,照樣不讓地方,全都原地坐在各自床上。這是個春天的上午,南來的陽光照在桌上,一瓶藍色墨水成了老大一塊藍寶石。北京既沒有太陽也沒有藍墨水,文婷告訴他。她把一個老錄音機放在他床頭,又從包裡拿出一堆磁帶。都是她喜歡的音樂:西比流斯,布拉姆斯,孟德爾頌……她儘量遺忘誰讓她喜歡上音樂的。那姓許的在文化館給人上音樂課,用音樂勾引了她。她開始給老張放音樂。用耳機,不會影響別人。她說著看一眼無動於衷的面孔們。喏,這個耳機插孔不靈敏,得使勁用手抵住它。文婷示範著,自己把耳機套在頭上,又摘下來,套到他頭上,一面拉起他醜陋曲扭的左手,抵緊耳機和錄音機的介面。她看著他的臉,看看他是否聽出神聽入迷了。然後她相信他聽入迷了,因為他盯著她眼睛的眼睛昏昏然醉熏熏。她拿過耳機,往自己頭上套,想聽聽哪一段讓他那麼入迷。結果發現耳機裡一片死寂。她圍著錄音機轉了半圈,又轉回來,突然想起什麼,對他說,她們文化館的同事對她說,如果機器犯毛病,打幾下。她打了幾下,聲音果然出來了。又過了十多分鐘,又需要揍一揍機器了。她這次讓他自己來打。可他打得不得法,機器頑固地不服從。她拿起他的左手,一面拍打機器,一面對他說打也是有講究的,不能打木頭那樣打。而他的左手只能象打木頭一樣打這個敏感而情緒化的機器。她放下他的左手,抓起他的右手。
他一下子掙脫了她。
四目相對。似乎一個世紀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