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了走。」
她已經發現了正常人問話答話的要領,不直接答;貌似在問答,其實各說各的。如果你句句話都太較真,那就是她這種人,被正常人說成有病。現在開了春,她常常出門,每次出門都聽到正常人之間相互說「有病!」
許含笑把嚴格管教這樁事留到哥哥回來後一塊做。豆豆比較誨人不倦,再三告訴母親並不是限制她的自由,但希望母親不要泛用自由,並且在用完自由之後撒謊。
「我們會搞清您到底去了哪裡的,」許含笑說。「假如您不說實話,以後您就不允許單獨外出。」
婷婷向含笑眨著眼睛。她認為自己在女兒臉上看見了厭惡,就是家長們看到自己的孩子犯低階錯誤、裝傻也裝得低階時生髮的厭惡。可她沒有辦法不眨巴眼。
「只要給福利院打個電話,就知道您是不是撒謊了。」許含笑又說,一面真的去拿話筒。她把話筒交給哥哥,自己卻始終看著母親。
婷婷依然眨巴著眼。在這些年輕家長面前,她一定是個討厭愚蠢的長輩。
未來兒媳都受不了未來婆婆的謊言破產,趕緊從電視前站起,回她和豆豆的小窩去了。她要成為婆婆未來的晚輩家長,現在最好避開婆婆被管教的場面,否則將來她的正式出場會缺乏威力。
婷婷理解未來兒媳的善解人意。x光技師的媒是她作的;她一旦看到婷婷心不甘情不願,看到婷婷被兒女管教時的狼狽,回到x光技師那頭,會理不粗氣不壯,會在替婷婷美言時言不由衷。
豆豆接過妹妹遞給他的電話,按茶几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個電話號碼撥起號來。兒子眼睛跟姓許的長得一模一樣,但姓許的永遠不會有兒子這樣真誠直接的目光。
婷婷等著一切真相大白,等著一通諄諄教導。兒子女兒是真心為她好的。自己可真不爭氣。
兒子已經和院值班室通起話來。值班醫生大概懶得管本份外的事,說他只值晚班,白天誰來過他不清楚。他建議他們把電話打到第三病區,因為他們想了解的病號張亦武屬於那個病區。
婷婷心裡緩緩地升起希望。人人都象那個值班醫生,懶得負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有可能逃過一次懲處。
含笑不耐煩地從哥哥手裡奪過電話,又撥了一遍福利院的總機。然後她請求總機轉接第三病區。看來撥通了。她在沙發上挪挪屁股,坐穩當坐舒服,同時抬起眼睛,目光把母親罩住:看您往哪兒跑。
含笑的眼睛是婷婷的。可婷婷認為自己永遠不會有含笑那樣自以為是的目光。那目光姓許。姓許的在追求婷婷時,也把局面弄成是婷婷追他,因為他自以為是。他說他若不懶惰就是世界上一流的樂評家。他要勤於寫作的話所有當今評論家都會羞死。他要不那麼痛苦地清高的話,他早就可以得到住房而不住到婷婷文化館分到的兩居室了。他要是願意和人們一般見識,站到婷婷那個水平線上的話,他就會為他犧牲自己拍攝所謂「黃色錄相」的動機辯護了。可他拉倒了,寧願蹲兩年大獄。
電話沒人接。這是晚上八點。含笑告訴哥哥,先吃飯吧,一會兒再打。
飯是婷婷做的。為了她這一天的出軌和謊言以及可能得到的責罰,她準備了四個菜,一個沙鍋。她自己一口都不吃。她一吃就會忍不住嘔吐。姓許的無所不在,下毒的手法千般百種。至少許含笑已經徹底被他收服了。
三個晚輩家長竟然沒注意到她捧著碗在作戲,其實一口也沒吃到嘴裡。許含笑說沙鍋的豆腐燉得太爛,也太鹹。未來兒媳往涼拌蘿蔔絲里加了幾滴醋,一撮鹽。豆豆吃到最後了,說應該有個湯啊!
婷婷立刻起身向廚房走。她去做湯。就去做。她可以離開餐桌了。
「算了吧,趕緊吃完收了餐桌,還得打電話……」含笑的話被碗碎的聲響打斷。
三人同時安靜下來。一定是六隻眼睛在砌蹉;這是碎的第幾個碗了?看她又象犯病了!這麼碎下去誰家碎得起呀?……
婷婷的背朝著那些激烈發言的眼睛,黯然拾起碎成三瓣的碗。地擦得好乾淨,白米飯落下去是白的,拾起來還是白的。
當她開始洗碗時,許含笑又在撥電話。她停下動作聽著女兒問白天的值班護士是誰。熊護士?怎樣能找到這位熊護士?1—3—9—1—1—0—5—6—9—8—1。
婷婷看見自己的手在水管下發抖,抖得水流都亂了。熊護士那邊若接通,她的謊言就會破產。這一晚上還了得?三個家長為她的不乖要開家長會呢。
「請問是熊先生嗎?……我姓許,是您病號的家屬。喲,對不起,您這麼早就睡啦?」含笑咯咯地笑起來。年輕女孩子以這種笑跟誰都敢淘。誰又能拿特淘的年輕姑娘怎樣呢?所以姓熊的男護士一定已經開始向著許含笑。他一向著許含笑,老張和婷婷就完蛋了。
婷婷一動不動。胃裡空空的,那毒素仍漆黑地漫卷開來。墨斗魚又黑又臭的墨汁開始充灌她的全身。等家長會開完,她會削一大塊香皂,泡一大杯香皂水,好好地洗一洗,把自己洗個裡朝外,裡外都洗白。